这是一个大约十五平米的储藏空间,堆满了杂物:捆扎好的旧报纸,堆得有一人多高;破损的家具零件,缺腿的椅子、没了抽屉的柜子;生锈的铁皮箱,大大小小有五六个;还有用麻袋装着的不知名物品,袋口扎着,鼓鼓囊囊。灰尘很厚,空气中飘浮着细小的颗粒,在手电光柱中缓缓沉浮。
但有些地方不对劲。
目光扫过那些堆积物,乍看杂乱无章,但仔细看,会发现一些规律:旧报纸按年份捆扎,最早的一摞是二十年前的,最新的也有一年了;铁皮箱整齐地码在墙角,虽然锈迹斑斑,但摆放得很稳,箱体之间间隔均匀;就连那些散落的零件,也大致按种类堆放,螺丝归螺丝,木板归木板。
一个邋遢到连客厅都懒于收拾、被邻居视为“废物”的人,会在阁楼里保持这种隐秘的秩序?
我走向那堆旧报纸,随手抽出一份。纸张泛黄变脆,头版日期是十五年前的七月。标题醒目:《临江纺织厂改制风波,数百工人下岗》。又抽一份,十二年前,《市教育局副局长视察新区小学》。再一份,八年前,《诚信建材公司成立,赵永昌董事长致辞》……
都是临江市这些年的新闻,而且大多是社会新闻、人事变动、企业动态。
刀哥也注意到了,他翻看着另一摞报纸:“全是市里这些年的‘大事’。”他抬头看我,眼神锐利,“一个无业在家的人,收集这些干什么?”
我没回答,目光落在死者紧攥的右手上。那只手握得那么紧,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,仿佛临死前抓住了什么重要的东西。
“苏晴姐,能看看他的手吗?”
苏晴小心地托起死者的右手。尸僵尚未完全缓解,拳头握得很紧。她用了点力,才将手指一根根掰开。
掌心里,是一小片烧焦的纸。
只有指甲盖大小,边缘卷曲焦黑,隐约能看出原本是照片的一部分,但图像已经完全毁损,只剩下一点模糊的灰影。纸张材质是光面相纸,质量不错。
“临死前抓着的东西,”苏晴姐用镊子夹起纸片,对着光看了看,然后放入透明的证物袋,“烧过,但没烧干净。”
我接过证物袋,对着窗外灰蒙蒙的光线观察。纸片太小,图像太模糊,什么也辨认不出。但死者临死前紧紧攥着它,一定有原因。
也许是凶手的照片。
也许是某个不能曝光的秘密。
也许,是指向真相的唯一线索。
我将证物袋收好,重新蹲下身,平视死者蜷缩的身体。从这个角度,能看到死者身下压着什么东西,一个深蓝色的硬壳封面,边缘磨损。
小心地将尸体向一侧挪动几分,在苏晴姐的示意下,避免破坏可能的尸僵形态。果然,尸体下压着三本同样封面的笔记本。
我戴上手套,拿起最上面一本。笔记本很厚,内页写满了字,但不是连贯的叙述,而是一条条简短的记录,格式工整:
“2019.3.12,周三,晚9:30,绿园小区7栋,车牌江A·X3088,停留1小时15分。”
“2020.8.5,周五,下午3:20,君悦酒店1208房,两人,女非妻。”
“2021.11.9,周二,中午12:00,建设银行南湖支行,柜台3号,取现8万。”
每条记录后面,都有一个数字,有时是几千,有时是几万,几十万,甚至上百万。
快速翻页,笔记本按时间顺序记录,最早可以追溯到五年前,最近的一条是半年前的,每条记录都类似——时间、地点、人物或车辆、事件简记、金额。
“这是……”刀哥凑过来看,瞳孔微缩,“敲诈记录。”
“不止,”我翻到笔记本最后几页,那里不再是具体记录,而是一些奇怪的符号和缩写:“周—教—子”、“赵—建—旧案”、“沈—师—冒名”……每个缩写后面都跟着一个更大的数字,从二十万到二百万不等。
“升级了,”我低声说,声音在寂静的阁楼里显得格外清晰,“从抓现行敲诈,到挖掘更深隐私进行长期勒索。”
我站起身,环顾阁楼,如果这是敲诈者的巢穴,那一定还有更多东西。
“找暗格。”我对所有人说。
墙壁是木板隔的,敲击声沉闷。我沿着墙壁一寸寸敲过去,在靠近屋顶倾斜处、一堆旧报纸后面,一块木板的声音明显空洞。
“这里。”
技术科的人小心地撬开木板。后面是一个二十厘米见方的暗格,挖在砖墙里,边缘整齐。
暗格里有东西。
几台设备整齐地摆放着:一台微型摄像机,带长焦镜头,黑色机身,保养得很好;两支袖珍录音笔,银色,很小巧;还有几个纽扣大小的黑色装置,是窃听器。
旁边是一小堆存储卡和备用电池。所有设备都没有灰尘,显然经常使用和维护。
“专业设备,”刀哥拿起摄像机看了看,“日本货,市面价至少两万。这些窃听器也是高端货,有效距离远,抗干扰强。”
我的目光却落在暗格最深处,一个黑色的金属盒子,约鞋盒大小,表面没有任何标记,挂着一把老式的黄铜锁,锁眼很小。
“撬开。”
技术科的人用特制工具小心地撬开锁扣。黄铜锁“咔哒”一声弹开。
盒子打开。
里面没有想象中的现金或金银,而是一叠银行转账凭证,用橡皮筋整齐地捆着。凭证旁边,还有几本深红色的证件。
拿起最上面一本证件,房产证。翻开,产权人姓名:李建。地址:绿园小区7栋302。日期:五年前。
不是林皓的名字。
又拿起一本,产权人:王彩霞。地址:新区明月苑。
再一本,再一本……总共十一本房产证,产权人各不相同,没有一本写着林皓。但所有证件都很新,没有使用痕迹。
刀哥拿起那叠转账凭证。最上面一张,日期是七天前,汇款金额:三万元整。汇款人:周彬。附言栏空白。
下一张,半个月前,二十万五千元,汇款人:赵永昌。
再下一张,一个月前,五万元,汇款人一栏空白,但账号尾数很熟悉,快速翻阅那本笔记本,在倒数第五页找到了这个账号,旁边标注着一个“沈”字。
一叠叠翻下去。总共一百三十七张凭证,时间跨度三年,金额从一万元到两百万元不等,总计数额粗略估算超过千万。最近的一张,日期是四天前,也就是法医推断的死亡时间前一天,金额五万元,汇款人:周彬。
“死了还在收钱,”刀哥冷笑,拿起那张凭证对着光看,“电子转账,自动到账。”
我放下凭证,重新审视这间昏暗的阁楼。堆积的旧物,蜷缩的尸体,烧焦的照片,敲诈的笔记本,专业的窃听设备,这些冰冷的转账凭证,还有那些不属于死者的房产证。
一个表面邋遢无为、被邻里鄙视的男人,背地里却构筑了一个以隐私为武器的敲诈帝国。他窥探、记录、要挟,三年敛财千万,甚至可能用敲诈所得购置了多处房产,只是挂在别人名下。然后,在梅雨季节的某个深夜,死在了自己建造的巢穴里。
“他肯定不是自杀。”我突然说。
刀哥看向我。
“一个手握这么多人把柄、每月有数万进账的人,这个人极度自私,不会自杀,”我的目光落在死者颈部的勒痕上,“而且如果是自杀,不会在死后还要伪装口鼻伤,制造窒息假象。这伤是故意加上去的,为了混淆死亡方式。”
“谋杀,”刀哥点头,环视阁楼,“但为什么杀他?谁杀的?为钱?为仇?还是……”
他的话没说完,楼梯口传来脚步声。一个穿着整齐警服的男人爬了上来,组长军师到了。
军师扫视一圈阁楼,目光在尸体、暗格、打开的金属盒上依次停留,最后落在我脸上:“初步判断?”
我语速平稳地汇报:“他杀,现场经过伪装。死者林皓表面是无业废物,实为专业敲诈者,至少有三年的持续犯罪记录。死亡时间约七十二小时前,死因机械性窒息,但口鼻有死后伤。凶手可能从外面攀爬进入,作案后原路离开。”我顿了顿,“动机可能是被敲诈者的报复,也可能是分赃不均的内讧,或者,他掌握了某个不能曝光的秘密。”
军师安静地听完:“通知家属了吗?”
“独居,档案显示父母已故,无配偶子女,”刀哥接话,“户籍资料里有个姐姐,叫林静,远嫁邻省,几乎不来往。已经联系当地警方协助通知了。”
军师点头,目光落在金属盒里的转账凭证上:“这些汇款人,都要查。笔记本里的记录,破译后列出所有可能涉案人员。”他转向苏晴,“苏法医,尽快出详细尸检报告,重点查致幻物、毒物,还有那些伤的具体形成机制。”
“已经在做了,”苏晴合上勘查箱,“尸体可以运回去了。”
“莹姐,”吴勇看向窗边的万莹,“扩大外围搜索范围,特别是可能的进出路线,排水管、相邻屋顶,都仔细查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峰少呢?”军师问。
“组长,我在这儿。”楼梯口探出一个年轻人的脸。
他已经爬了上来,手里拿着平板电脑:“周边监控调取完毕。老房子周围没有市政监控,但我拿到了巷口便利店和对面修车店私人摄像头的记录。死者死亡时间段,也就是三天前的晚上十点到凌晨两点,有一辆黑色轿车在巷口停了大约二十分钟。没开车灯,看不清车牌。”
“车型?”
“大众帕萨特,老款,2008到2012年那批。”峰少放大图像,屏幕上是模糊的夜视画面,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雨中,“车里下来一个人,中等身材,穿深色外套,帽子压得很低,看不清脸。进了巷子,大约四十分钟后才出来,上车离开。”
“时间对得上。”刀哥说。
军师沉思片刻,开始部署:“陈墨,你和峰少重点查汇款人和社会关系,特别是这个周彬、赵永昌。刀哥,你负责走访邻里,细化时间线,特别是那个看到轿车的人,要找到。莹姐,现场勘查结束后,模拟凶手可能的进出路线,做一份详细的路径分析。苏晴,尸体运回做详细解剖,我要知道胃内容物、血液分析、还有那些伤的具体情况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协调技术科,尽快分析所有物证,那个U盘残片、笔记本、窃听设备,还有这些房产证。”
任务分派完毕,众人开始各自忙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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