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最后看了一眼阁楼,尸体已经被小心地装进裹尸袋,正被技术科的人用担架抬下陡峭的木梯。
相机的闪光灯还在闪烁,记录着这个罪恶巢穴的每一个角落。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,但天色更暗,傍晚将至。
拿起那个装着烧焦照片残片的证物袋,对着窗外最后的天光又看了看。纸片太小,图像太模糊,什么也辨认不出。但死者临死前紧紧攥着它,一定有原因。
也许是凶手的照片。
也许是某个不能曝光的秘密。
也许,是指向真相的唯一线索。
“老默,走了。”刀哥在楼下喊我。
将证物袋小心收好,最后扫视了一眼阁楼,那些堆积的旧报纸,整齐的铁皮箱,隐秘的暗格,还有空气中尚未散尽的腐败气味。然后转身,走下吱呀作响的木梯。
二楼客厅,几个技术科的人正在检查那些看似随意的衣物和杂物。我停顿片刻,目光扫过客厅。
沙发上扔着几件换洗衣物,都是廉价的化纤材质,洗得发白起球。茶几上那个泡面碗,汤汁已经干涸成深褐色的污渍,黏在碗壁上。地面灰尘很厚,但有几处脚印——除了派出所民警和他们自己的,还有一些较旧的、属于死者的塑料拖鞋印。
一切看起来都符合一个懒散、落魄独居者的生活状态。
但阁楼里的那些笔记本、窃听设备、转账凭证、他人名下的房产证,勾勒出另一个完全不同的形象:谨慎、有序、精明、冷酷,如同暗夜中的蜘蛛,编织着一张无形的网。
双重人生。
我走出这栋老房子时,雨几乎停了,只有屋檐还在滴水,敲在门口的青石板上,发出单调而清脆的声响。啪嗒,啪嗒,像是某种倒计时。
警戒线外围观的人又多了些,窃窃私语声像远处的潮水,嗡嗡地响着。老裁缝张全福还在对另一个警察说着什么,手比划着,脸上余悸未消。
峰少已经发动了车,我坐进副驾,关上车门,将潮湿阴冷的空气隔绝在外。
车子缓缓驶出小巷,汇入傍晚的车流。街灯次第亮起,雨水洗净的城市在暮色中泛着湿润的光泽。
临江市刑警支队的证物室,白炽灯冷冽的光线洒满长桌。
保险箱里的物品被逐一取出,分类摆放,像一场无声的展览。我站在桌前,目光从一件物品移到另一件,试图拼凑出那个已死之人不为人知的生活全貌。
三块腕表摆在黑色天鹅绒衬布上,在灯光下流转着冰冷而奢华的光泽。技术科的王哥推了推眼镜,指着最左边那块:“百达翡丽,型号5270P,铂金表壳,万年历月相,二手市场价至少一百二十万。”他的指尖移向中间,“江诗丹顿传袭系列,陀飞轮,限量款,八十万起步。”最后停在右边那块,“理查德米勒,RM011,碳纤维表壳,专为赛车设计,也要一百五十万以上。”
峰少抱着手臂站在一旁,对这些东西不陌生:“三块表加起来三百多万。一个靠‘啃老本’的无业游民,戴这种表?”
“更讽刺的是,他平时在邻居面前穿得像个乞丐。”我拿起那块理查德米勒,表盘上复杂的机械结构在光线下精密运转,秒针轻盈跳动,“他把真正的自己藏在夜里。”
金条总共十二根,每根100克,标准制式,印着银行标志和纯度标记。峰少已经查过编号:“正规银行流出,但购买记录是假的,用的匿名账户。时间跨度两年,最近一根是半年前买的。”
那些房产证摊开在桌子另一端,总共十一本,深红色的封皮像凝固的血。我一页页翻看,地址遍布临江市各个区域,从老城区到新区,从小户型到两百平的大平层。产权人名字五花八门:王彩霞、张明华、赵秀丽……没有一个叫林皓。
“查过了,”峰少递过一叠打印纸,“这些产权人要么是七八十岁的老人,要么是外省农村户口,还有两个已经去世三年了。都是些身份边缘、不容易被注意到的人。”
“傀儡。”我合上一本房产证,“他用这些人的身份买房,实际控制权在自己手里。万一出事,这些房产很难直接追溯到他。”
我走向那沓最关键的“隐私档案”。牛皮纸文件夹,边缘磨损,里面是手写的记录,字迹工整到近乎刻板。每份档案包含几个部分:目标基本信息、把柄详情、首次接触时间、付款记录、备注。
翻开第一份,也是最新的一份。
档案编号:2023-07
目标:周彬
职务:市教育局副局长
住址:锦绣花园12栋1802
把柄详情:
2018年6月,与下属王静(女,32岁)在君悦酒店开房,视频留存(时长47分钟)。
2021年3月,利用职务之便,安排王静表弟进入重点小学,收受价值8万元礼品。
2022年至今,每月从王静处收取“感情补偿费”5000元(银行转账)。
首次接触:2023年4月15日
付款记录:
2023.4.20: ¥50,000(现金)
2023.5.15: ¥30,000(转账)
2023.6.10: ¥50,000(转账)
2023.7.5: ¥30,000(转账)
备注:性格软弱,易控制。已暗示其有私生子(待核实),可加大压力。
冰冷,机械,像手术记录。能想象林皓写下这些文字时的表情,平静,淡漠,像是在记录天气。
我继续翻看。第二份档案是赵永昌,诚信建材公司老板,把柄涉及一桩陈年旧案:十五年前,他的生意合伙人“意外”坠亡,警方当年定性为意外,但林皓的记录里写着“目击者可寻,证据待整理”。
第三份是一位姓沈的中学教师,记录显示她冒名顶替了别人的高考成绩和身份,真身来自偏远农村。第四份是银行职员,伪造票据挪用资金。第五份是个医生,违规开处方药……
总共七份档案,七个被扼住咽喉的人。
“这些人每月支付的‘封口费’,加起来超过十万。”峰少已经算过账,“再加上那些一次性的大额勒索,三年过两千万,保守了,实际可能翻倍。”
我放下档案,走到窗边。窗外是城市的下午,阳光刺眼,街道上车流如织。普通人为了房贷、车贷、孩子的学费奔波劳碌,而林皓坐在他那间昏暗的阁楼里,动动笔,打打电话,就能榨取别人半生的积蓄。
“他为什么选这些人?”我突然问。
峰少想了想:“都有体面的社会地位,怕身败名裂;都有确凿的把柄,经不起查;而且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都不是什么大奸大恶到敢杀人灭口的人。”
“所以他觉得安全。”我转过身,“像驯兽师,挑选那些被拴住的、不敢反抗的动物。”
但驯兽师总有失手的时候。
同一时间,“魅影”夜店在白天沉睡。
卷帘门紧闭,门口昨晚的狼藉已经被清扫干净,只有下水道口还残留着烟蒂和破碎的彩带。莹姐站在街对面,穿着便装,牛仔裤,黑色夹克,头发扎成简单的马尾。她看起来像个普通的上班族,只是眼神过于锐利。
夜店保安是个四十多岁的壮汉,穿着不合身的西装,正在门口抽烟。莹姐走过去,亮出证件。
“警察,问点事。”
保安愣了一下,烟差点掉地上:“什、什么事?”
“认识这个人吗?”莹姐递过林皓的照片,是技术科从死者手机里恢复的生活照,在夜店洗手间的镜子前自拍,穿着闪亮的衬衫,头发精心打理,笑容张扬,与阁楼里那具腐尸判若两人。
保安仔细看了看:“Leo?认识啊,常客。怎么,他出事了?”
“死了。”
保安张大嘴,烟终于掉在地上:“死……死了?什么时候?”
“三天前。他死前那晚,来过这里吗?”
“来过,肯定来过。”保安捡起烟头,扔进垃圾桶,“那晚他开那辆保时捷来的,就停那儿。”他指了指街边的停车位,“大概……十点多到的,一点左右走的。”
“一个人?”
“来的时候一个人,走的时候……”保安想了想,“带了个女孩,新来的公关,叫小雅。不过那小子经常换女伴,不固定。”
莹姐记下:“那晚有什么异常吗?他跟人起过冲突吗?”
保安犹豫了。
莹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钞票,卷起来,塞进保安胸前的口袋:“好好想想。”
保安左右看了看,压低声音:“其实……那晚他跟人吵过一架。在后门那边,大概十二点多,我听到声音过去看,他跟一个男的推推搡搡的。”
“什么样的男人?”
“四十多岁吧,穿着衬衫西裤,像坐办公室的。头发有点秃,戴着眼镜。对了,”保安想起什么,“那男的好像说了句‘你非要逼死我全家吗’,挺激动的。Leo——就是照片上这位,就笑,说‘那你得加钱’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那男的摔了个什么东西,好像是个酒杯,碎片溅了一地,然后指着Leo说了句‘你会后悔的’,就走了。”保安摇头,“我当时还想,这Leo真够黑的,不知道又敲了人家多少钱。”
“记得那男的长相吗?或者他开的车?”
“长相……就普通人,没啥特点,车没注意,可能停在别处了。”保安顿了顿,“对了,我后来打扫的时候,捡到这个。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金属打火机,递过来,“应该是那男的掉的,他摔杯子的时候从口袋里掉出来的。”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