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是我给徐文渊的报酬,”李薇说,“里面有个微型存储卡,装着剩下的钱和一份‘免责声明’——我写清楚所有事是我一个人做的,与他无关。当然,他信不信是另一回事。”
审讯持续了两个小时。李薇交代了所有细节,没有任何隐瞒,没有任何推卸。她的供述冷静、周密、完整,像一份精心准备的技术报告。
当军师最后问:“你后悔吗?”
李薇沉默了很久,然后她说:“后悔没有早点动手。如果再早七年,浩浩可能还活着。”
不是忏悔,是更深的恨。
早上七点,审讯结束。
李薇被押往看守所。走出审讯室时,她回头看了一眼我,说:“我笔记本里,还有一份名单。是林皓这些年敲诈过的人,有些你们还没查到。算是我……最后做点好事。”
我点头。
她离开后,审讯室里只剩下我和军师。晨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地面上投出长方形的光斑。
“很完整的供述,”军师忧心忡忡,“几乎没有任何漏洞。”
“太完整了,”我摇摇头,说,“像背好的剧本。”
“你认为她在撒谎?”
“不,她说的是真的,”我走到窗边,“但她在保护什么人。”
“谁?”
“不知道,”我看着楼下,押送车正驶出市局大院,“但一个计划这么周密的人,不会没有善后准备。她应该还有同伙,或者……有人在背后帮她。”
军师走过来,和我并肩站着。“周倩?徐文渊?”
“可能不止,”陈墨想起储物柜里那张赵永昌的转账记录,“李薇需要钱来运作这一切,收买徐文渊,维持护理中心,购买实验材料,那些钱从哪来?她自己没有那么多积蓄。”
“赵永昌?”
“可能,”我说,“但赵永昌为什么帮她?只是为了摆脱林皓的敲诈?那代价也太大了,最有可能的,两个人是利益共同体。”
两人沉默了一会儿。城市的早晨开始了,街道上车流渐密,上班的人群像蚂蚁一样从地铁站涌出。
“先结案吧,”军师下了结论,“李薇承认杀人,证据链完整,可以移送检察院了,其他的……慢慢查。”
我点头,知道军师的意思,有些真相,可能永远查不清了。或者,没必要查清。
我回到办公室,打开李薇的笔记本。除了那张照片,里面果然有一份名单,写着七八个人的名字和简要信息,都是林皓的敲诈目标,有些警方确实还没查到。
名单最后,写着一行小字:
“有些黑暗,需要更大的黑暗来吞噬。但吞噬之后,剩下的还是黑暗。”
合上笔记本。
走到档案柜前,拿出案卷,开始整理最后的部分。尸检报告、现场照片、物证清单、讯问笔录、李薇的供述录音……一页页,一份份,组成一个完整的故事。
一个关于双重人生、关于秘密与敲诈、关于复仇与代价的故事。
但我总觉得,这故事还没完。
或者说,真正的故事,可能从未被讲述。
手机震动,莹姐发来信息:“老默,李薇在看守所很平静,不吵不闹,一直在看一张照片,需要安排心理医生吗?”
我回复:“安排吧,另外,查一下赵永昌最近的行踪,特别是和李薇有关的。”
“收到。”
我放下手机,看向窗外。阳光很好,天空湛蓝,是个难得的晴天。
但我知道,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,黑暗从未真正消失。它只是暂时隐藏,等待下一个合适的时机,再次浮现。
苏晴的实验室在市局地下三层,永远亮着冷白色的灯光,空气里漂浮着消毒水和化学试剂的混合气味。此刻是晚上十一点,大部分同事已经下班,只有她实验室的仪器还在发出规律的嗡鸣声。
电脑屏幕上,DNA比对结果正在生成最后的报告。苏晴盯着那行逐渐显现的字符,眉头微微蹙起。
“比对结果:符合。”
符合对象:赵永昌。
她拿起内线电话,拨通了我的号码。铃声响了七声才被接起,背景音有些嘈杂。
“老默,你在哪?”
“局里停车场,正准备走,有事?苏晴姐。”
“DNA比对结果出来了,”苏晴姐停顿了一下,“死者林皓指甲缝里的皮肤组织,属于赵永昌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大约三秒。“确定吗?”
“确定,样本来自赵永昌今天下午来局里做笔录时采集的唾液,和他的DNA完全匹配。”苏晴姐调出详细报告,“而且从皮肤组织的降解程度看,是新鲜伤,应该是在死者死亡前二十四小时内造成的。”
“也就是说,林皓死前抓伤了赵永昌。”
“对。而且抓得不轻,至少见了血。”
我的声音变得严肃:“李薇的供述里,完全没有提到赵永昌。”
“她知道吗?”
“不知道,或者知道但没说,”我打开车门,“我现在回办公室。你把报告打印出来,我马上到。”
深夜的刑警队办公室,只有我桌前还亮着灯。
赵永昌的DNA比对报告摊在桌上,旁边是李薇长达四十二页的详细供述笔录。一页页翻看,用红笔标注出所有提到赵永昌的地方。
只有三处:
第一处,半年前,赵永昌被林皓敲诈,支付八十万元封口费——这与保险箱里的转账凭证吻合。
第二处,李薇通过赵永昌的“明德药业”为康安护理中心采购特殊化学品,这已经查实。
第三处,李薇承认赵永昌知道她在调查林皓,并提供了部分资金支持,但她坚称赵永昌不知道杀人计划,只以为是“收集犯罪证据”。
就这些。
但DNA不会说谎,林皓临死前抓伤了赵永昌,说明两人在死亡时间前有过直接接触,甚至可能发生过肢体冲突。
可李薇的供述里,赵永昌完全是个边缘人物,一个被敲诈的受害者,一个被动提供帮助的商人,或者说是自保的人。
我靠回椅背,闭上眼睛。审讯李薇时的画面在脑海里回放,她冷静、周密、逻辑清晰的供述,像一份完美的技术文档。但太完美了,完美得像经过精心排练。
她在保护赵永昌?
为什么?
重新打开李薇的储物柜文件。那份“林皓,七年,欠债清单”的最后一条:“2023年6月,试图敲诈50万,以儿子死因为要挟。”时间就在半年前。
而赵永昌被敲诈的时间,也是半年前。
林皓同时升级了对李薇和赵永昌的敲诈。是巧合,还是两人之间存在某种关联,让林皓抓住了可以同时要挟他们的把柄?
我想起了那份银行转账记录—,个月前,李薇收到赵永昌的二十万元汇款,附言“合作愉快”。
什么样的合作?
我站起身,走到白板前,上面密密麻麻的关系图已经两天没更新了。拿起笔,在赵永昌和李薇之间画了一条粗线,在旁边写下:“合作?共谋?保护?”
然后又画了一条从赵永昌指向林皓的虚线,标注:“死前接触,抓伤。”
最后,在白板角落写下一个问题:“李薇在保护谁?为什么?”
第二天早晨八点,案情重审会议。
军师听完我的汇报,脸色凝重,“DNA证据确凿,赵永昌必须重新调查。但他有不在场证明,林皓死亡那晚,他在公司开会到凌晨一点,然后回家,小区监控和妻子证言都能证明。”
“一点以后呢?”峰少问,“死亡时间是一点到四点之间。”
“监控显示他回家后没再出门。”刀哥调出小区监控截图,“但问题是,如果赵永昌在死亡时间前已经见过林皓并发生冲突,那他完全可能在一点前完成接触,之后林皓才被杀。”
“时间线,”我走到白板前,“林皓那晚的时间线:十点多在夜店与周彬冲突,十二点半左右到家,一点到四点之间死亡。如果赵永昌要见他,只能是在十二点半到一点之间,也就是林皓刚回家不久。”
“这么晚,林皓为什么会见他?”
“如果是紧急事情,或者……”我灵光一闪,停顿,“或者是赵永昌掌握了林皓必须见他的理由。”
莹姐接话:“赵永昌昨天做笔录时说,他最后一次见林皓是半个月前,支付最后一笔封口费时。之后就没见过。”
“他在撒谎,”我立刻说道:“DNA证据摆在这里。”
“那我们需要重新提审他,”军师做出决定,“老默、刀哥,你们俩去。带上DNA报告,直接施压。莹姐、峰少,你们深挖赵永昌和李薇的关系,特别是那二十万汇款背后的‘合作’到底是什么。苏晴,继续分析从李薇和徐文渊处查获的所有物证,看有没有遗漏。”
“李薇那边呢?”我问。
“暂时不动,”军师说,“如果她和赵永昌真有共谋,我们动赵永昌,她可能会有反应。派人盯着看守所,看她会不会有什么异常。”
上午十点,诚信建材公司。
赵永昌的办公室比周彬的更大,也更奢华。红木办公桌足有三米长,背后是一整面墙的书柜,里面摆的不是书,而是各种建筑模型和奖杯。落地窗外是临江市的天际线,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,在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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