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时，我瞥了一眼电子钟：凌晨3：47。
不是铃声，是震动，干刑侦久了，身体对这种深夜的召唤已经有了本能反应，它意味着有人死了，死得突然，死得不寻常。屏幕上“军师”两个字在黑暗中亮起，我划开接听。
“市立医院，心内科护士休息室，”军师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念天气预报，“女性死者，三十二岁，护士长，院方报了警，说有些地方不对劲，二十分钟后医院正门见。”
电话挂了。军师的风格，从不浪费一个字，信息给够，剩下的你自己琢磨。
我起身、穿衣，洗漱，下楼。城市的这个时辰最安静，夜色像浓稠的墨，只有路灯投下一圈圈昏黄的光晕。街道空旷，我的车滑过湿漉漉的柏油路面，声音被寂静放大。市立医院在城东，二十四小时不眠的建筑群，此刻只有急诊和住院部的窗户还亮着灯，像黑暗海洋中零星的孤岛。
军师已经到了，靠在他的黑色警车旁抽烟。烟头的红光在他指间明灭，照亮他轮廓分明的侧脸。
“刀哥和峰少在路上了，”他把烟掐灭，“莹姐直接去调医院周边监控。苏晴应该已经到了。”
我点头，这是我们组的节奏，不需要废话，每个人都清楚自己该在哪里出现。
医院大厅亮如白昼，却空旷得让人心慌，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传得很远，夜班护士从分诊台后抬头看了我们一眼，眼神里有疲惫，也有一闪而过的好奇，这个时间点出现的便衣警察，不会带来好消息。
心内科在七楼。电梯上升时，军师忽然开口：“死者林雪，三十二岁，护士长。夜班护士三点十分发现她倒在休息室，值班医生初步判断是心脏病突发。”
“院方为什么报警？”我问。
“值班医生坚持要等警方，”军师看着跳动的楼层数字，“他没具体说，但感觉不对。”
电梯门开了。
走廊比大厅暗得多，只有几盏夜灯提供着最低限度的照明。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某种难以名状的医院气息，疾病、焦虑和等待的味道，远处传来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，像某种生命的倒计时。
休息室在走廊尽头，门口已经拉起了临时警戒带，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医生站在那里，脸色苍白。
“我是今晚的值班医生，李浩然，”他声音有些发颤，“林姐……林护士长在里面。”
军师出示证件：“第一个发现的是谁？”
“是我，”一个护士从医生身后走出来，三十出头，眼睛红肿，“我叫王倩。我和林姐一起值夜班，她说有点累，要去休息室躺二十分钟。三点我去叫她换药，就发现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，捂住嘴，肩膀抖动。眼泪是真的，但我在她眼底捕捉到一丝别的东西，一种过度饱和的悲伤，不太自然。
军师示意我先进去，这是我们的默契，他负责掌控全局和问话，我负责观察细节。
休息室不大，十平米左右。一张单人床，一个衣柜，一张小桌子和两把椅子。窗户紧闭，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。
林雪躺在床上。
她穿着淡蓝色的护士服，身材匀称，面容清秀，甚至可以说漂亮。长发在枕头上散开，眼睛闭着，表情平静得像睡着了。如果不是脸色那种不自然的灰白，你真会以为她只是在休息。
苏晴已经在了。
她蹲在床边，戴着乳胶手套的手正轻轻抬起死者的左手腕。听到脚步声，她头也没回：“来了？初步看像是心源性猝死。但有几个点不对劲。”
“哪里不对劲？”我站到她身侧。
“死亡时间大概在凌晨一点半到两点半之间。”苏晴用笔形手电照了照死者的瞳孔，“体表没有明显外伤，但你们看这里。”
她将林雪的左手腕转向我们，在手腕内侧，有一道很淡的淤青，大约两厘米长，颜色很浅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“这是新的，死后不会形成这种程度的皮下出血，”苏晴说，“可能是死前几小时内造成的。”
我凑近看了看，淤青的形状不规则，不像是约束伤，更像是……抓握留下的痕迹？但非常轻微。
“还有这里，”苏晴轻轻捏起死者右手的手指，“指甲。”
林雪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，涂着透明的护甲油。但奇怪的是，指甲缝异常干净，干净到不像一个刚值了八小时夜班的护士。
“护士工作需要频繁洗手，指甲缝里通常会有些许残留物，”苏晴看向我，“但她的指甲缝像是特意清洁过。”
“死前清洁？”
“或者是死后，”苏晴站起身，眼神冷静锐利，“我已经通知中心来运尸体了。需要做毒理分析，我怀疑这不是单纯的心脏病。”
军师这时走了进来，身后跟着峰少。峰少背着他的技术包，一进门就开始打量房间各个角落。
“军师，医生在外面说，林雪没有心脏病史。”我报告道。
“问过了，”军师环视房间，“健康体检一切正常。所以院方才会觉得不对劲。”
峰少已经打开了便携式紫外线灯，开始扫描床铺和地面。蓝紫色的光线下，一些肉眼不可见的痕迹开始显现。
“床单上有几处细微的液体痕迹，可能是汗水，”他低声说，“地面很干净，干净得不正常。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军师问。
“医院休息室，按理说应该有些灰尘、纤维，特别是墙角，”峰少蹲下来，用证物袋提取地面样本，“但这里像是被简单清扫过。不是专业清洁那种，更像是……有人用脚或者什么把明显的东西抹掉了。”
我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林雪身上，她平躺着，双手自然地放在身体两侧。护士服整齐，连衣领的扣子都扣得好好的，鞋子整齐地摆在床下，是一双白色的护士鞋。
太整齐了。
一个人突发心脏病死亡，通常会有些挣扎的痕迹，床单凌乱，身体扭曲，手可能会抓住胸口或脖颈。但林雪的姿势太安详了，安详得像是被人特意摆放过。
我的目光落在她右手食指上，在指腹偏上的位置，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细微红点，非常淡。
“苏晴姐，你看看她右手食指。”我说。
苏晴重新戴上手套，捧起死者的手，用放大镜仔细观察。“很细微的针孔，新形成的。但位置有点奇怪。”
“哪里奇怪？”
“如果自己给自己注射，通常会选择手指侧面或指腹，”苏晴指着那个点，“这个点在指腹偏上的位置，而且角度几乎是垂直向下的，他人注射的可能性更大。”
“他人注射？”军师走了过来，“你是说谋杀？”
“现在下结论太早，”苏晴严谨地说，“也可能是死后形成的，或者其他原因，要等解剖和毒理结果。”
但她的眼神告诉我，她和我想到一起去了，这个针孔不寻常。
峰少检查完地面，开始检查小桌子和衣柜。桌子上放着一个保温杯，半杯水，还有一个护士常用的记事本。衣柜里挂着几件私人物品，一件米色开衫，一个手提包。
“手机呢？”我问。
军师转向门外的护士王倩：“林护士长的手机在哪里？”
王倩愣了一下：“应该……在她身上？或者抽屉里？”
我们检查了林雪的口袋，没有手机。抽屉里也没有。
“她今晚用手机了吗？”我问。
“用了。”王倩回忆道，“大概……十一点左右吧？我看到她在护士站看手机。后来她说累，要去休息。”
“她情绪怎么样？有没有什么异常？”
王倩想了想：“和平时一样吧。就是有点累，黑眼圈挺重的。十点多她去查房时还好好的，还跟3床的病人说了几句话。”
十点多还好好的。死亡时间是一点半到两点半。中间这三个小时，发生了什么？
李浩然医生一直沉默地站在门口。我注意到他的视线不时飘向房间里的林雪，又迅速移开。那不是普通的同事关切，眼神里有更复杂的东西。
“李医生，你今晚和林护士长有工作交集吗？”我问。
“有。”他声音干涩，“十二点左右，我们一起给7床的病人换了药。然后她说头晕，想去休息一会儿。我说要不要给她量个血压，她说不用，躺一下就好。”
“那是你最后一次见她？”
“是。”
“之后你在哪里？做什么？”
“我在医生办公室写病历，直到王护士去叫我。”他的回答很快，快得像排练过。
我看了看他的白大褂，整洁，没有褶皱。手很干净，指甲修剪整齐，但他的左手食指有个细微的伤口，贴着创可贴。
“手怎么了？”我随意地问。
李浩然下意识把手往后缩了缩：“哦，下午给病人处理伤口时不小心划到的。”
军师对我使了个眼色。我知道他的意思，别在此时深究。
技术队的同事到了，开始全面勘查现场。我和军师退到走廊。窗外的天空开始泛起鱼肚白，新的一天就要开始，但在这个七楼的走廊里，时间仿佛还凝固在凌晨的死亡时刻。
“你怎么看？”军师点了支烟。医院禁烟，但他总有办法在需要的时候找到地方。
“太干净了。”我说，“尸体太整齐，现场太干净，连指甲缝都干干净净。突发疾病死亡的人，不会这样。”
“苏晴说毒理分析要48小时，”军师吐出一口烟，“在这之前，我们要把她的背景挖清楚。一个没有心脏病史的护士，为什么会在值班夜猝死？”
“那个针孔……”
“等苏晴的报告，”军师掐灭烟，“但你的直觉呢？陈墨，你一向擅长这个。”
我看着休息室门口进进出出的技术人员，看着那个叫李浩然的年轻医生靠在墙上，眼神空洞地看着地面。王护士在低声啜泣，另一个夜班护士在安慰她。
“我觉得不是自然死亡，”我最终说，“但也不是冲动杀人。现场处理得太……从容了。”
军师点点头：“和我想的一样，先按疑似凶杀案走程序。等天亮，去会会她的家人。”
峰少从休息室出来，拿着几个证物袋：“保温杯里的水取样了，还有她的记事本。手机不在现场，已经通知技术部门尝试定位。”
“监控呢？”军师问。
“这层楼有三个监控，护士站一个，走廊两端各一个。休息室在盲区，”峰少说，“莹姐姐已经在监控室调录像了。”
天亮了。第一缕阳光照进医院走廊，把一切都镀上一层不真实的光晕。护工推着运送尸体的担架车走过，轮子在瓷砖上发出规律的声响。白布下是林雪的身形轮廓。
我看着车消失在电梯口，忽然想起王护士的话：林姐人很好，家庭幸福。
但人很好的护士长，为什么会在深夜值班时突然死亡？为什么指甲缝异常干净？为什么手腕有淤青？为什么有个奇怪的垂直针孔？
为什么手机不见了？
太多的为什么，像一根根细线，在我脑中开始交织。
军师拍了拍我的肩：“走吧，回去开个碰头会，然后去拜访那位‘感情很好’的丈夫。”
我们走向电梯，走廊尽头，李浩然医生还站在那里，望着休息室敞开的门，一动不动。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