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梯门关上的瞬间，我看见他终于动了，他抬手擦了擦眼睛，动作很快，像是要抹去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。
电梯开始下降，军师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，忽然说：“医院是个有趣的地方。生和死在这里只有一墙之隔，穿白大褂的也不一定都是天使。”
我没说话，但心里已经列出了调查清单：林雪的手机、她的婚姻状况、最近的经济往来、人际关系、那个针孔是什么药物、谁有机会接触到那种药物……
电梯抵达一楼，门开了。医院已经开始苏醒，早班的医护人员陆续到来，病人家属提着早餐走进大厅。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清晨六点二十，我们敲响了周文远家的门。
这个时间点登门是一种残忍，但刑侦工作常与残忍为邻，在记忆最鲜活、情绪最原始的时刻接近相关人员，往往能得到最真实的裂痕。等到人们有时间编织谎言、统一口径，真相就被裹进一层又一层的茧里。
门开了，周文远本人。
他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，戴一副无框眼镜，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。看到我们出示的警官证时，他的表情没有崩溃，没有震惊，甚至没有太多波澜，只是眼神里闪过一丝类似于“果然来了”的了然，随即被一种克制的沉重取代。
“请进，”他的声音很稳，侧身让开通道，“我猜到会有这一天，只是没想到这么快。”
房子在城东一个中档小区，十二楼，视野开阔。客厅宽敞明亮，装修是现代简约风格，以白色和浅木色为主调。一切都井井有条。
沙发靠垫摆放成精确的四十五度角，茶几上的三本杂志摞得边缘对齐，连电视遥控器都放在茶几中央一个划定的方形区域内。
过于整洁了。不像一个家，更像一个即将接受参观的样板间。
“节哀，”军师的话很简短，却足够正式，“我们需要了解一些您妻子林雪的情况。”
周文远点点头，示意我们在沙发坐下。他走向开放式厨房，打开橱柜，取出三个完全相同的玻璃杯，打开净水器接水。每个动作都从容不迫，水量几乎一致，连摆放的位置都像是用尺子量过。
“她是什么时候……”他把水杯递给我们，终于问出这个问题，声音平稳，但握着杯子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。
“凌晨一点半到两点半之间，在医院休息室被发现。”我接过水杯，观察他的反应，“初步判断是突发心脏问题，但还需要进一步尸检确认。”
“心脏问题？”周文远微微皱眉，在对面单人沙发上坐下，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，姿势端正得像在课堂上，“小雪没有心脏病史。她每年体检都很健康，去年十月刚做过全面检查，心电图、心脏彩超都正常。”
“所以我们需要更多信息，”军师拿出笔记本，“您最后一次见到妻子是什么时候？”
“昨天早上七点，”周文远回答得很快，显然已经在心里反复确认过这个时间点，“她上白班，七点半要到医院。我那时已经起床了，给她做了早餐，煎蛋、全麦面包、牛奶。七点十分她出门，说晚上要值夜班，不回来了。”
“她情绪怎么样？”
“和平时一样，”周文远推了推眼镜，“我们简单聊了几句工作安排。她让我别忘了给阳台的绿萝浇水，说最近天干。”
“你们结婚多久了？”
“五年零三个月，”他顿了顿，“恋爱两年后结的婚。”
“有孩子吗？”
“没有，”周文远的语气依然平稳，“我们商量过，等工作再稳定一些。她是护士长，工作忙，我带毕业班，压力也大。想过一两年再要。”
我环顾四周。客厅墙上挂着几张装裱精致的风景照，雪山、海滩、森林，没有人物合影。电视柜上放着一个相框，里面是周文远和林雪的婚纱照，两人都笑得标准，但照片表面有细微的灰尘，像是很久没人碰过。
“可以看看你们的卧室吗？”军师问。
周文远似乎迟疑了半秒，但还是点头：“请便。”
主卧在走廊尽头。房间同样整洁得近乎刻板。一张一米八的双人床，铺着浅灰色的床单，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。两个枕头并排摆放，但其中一个明显没有使用痕迹，蓬松挺括，而另一个有轻微的凹陷。
我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。周文远那边放着一本《中国历代诗词选》、一个眼镜盒、一个无线充电器。林雪那边……空空如也。没有护肤品，没有发圈，没有充电线，没有女性通常会放在床头的任何小物件。
“林护士长的东西……”我开口。
“她习惯把个人物品放在梳妆台。”周文远指向角落。
那确实有一个梳妆台，但台面上只有一瓶开封的面霜、一把梳子、一个首饰盒。简洁得不像一个三十二岁女性的梳妆区域。
莹姐这时走到衣柜前，她的动作很自然，像是女性之间随意看看衣橱。她拉开柜门。衣柜很大，分男女两区。周文远的衣服挂得整整齐齐，按季节和颜色从深到浅排列，衬衫的扣子都扣好了。林雪的那边也是如此，但……
莹姐的手在一排内衣抽屉前停顿了一下。她看了我一眼，我微微点头。
她拉开上层抽屉，里面是折叠整齐的普通内衣，棉质，素色，款式保守。但莹姐的手指在抽屉内侧边缘摸索，轻轻一按——抽屉底板竟然弹起一个隐秘的夹层。
周文远的呼吸声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
夹层里，是另一批内衣。黑色蕾丝，红色绸缎，设计大胆，材质轻薄到近乎透明。还有两件情趣内衣，标签都还在，这些与外面那些朴素的棉质内衣形成刺眼的对比。
莹姐面无表情地合上夹层，关上抽屉，仿佛什么也没看见。
“林护士长平时穿衣服风格是怎样的？”她回到沙发区，随口问道。
“比较简约，”周文远的声音依然平稳，“她说医院工作穿护士服，下班就穿得舒服点，不喜欢太花哨。”
他要么在说谎，要么根本不知道妻子的另一面。
我们回到客厅，军师问了几个常规问题：林雪最近有没有异常表现？有没有经济压力？有没有与人结怨？
周文远的回答一律是否定的，“她性格很好，同事朋友都喜欢她，我们房贷压力不大，没有外债，她最近是有些累，但说只是工作忙，睡眠不足。”
完美的婚姻，完美的生活，完美的死亡。
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：在回答时，周文远的左手一直无意识地转动着右手无名指上的婚戒。转了一圈，又一圈，像在拧紧什么，或者解开什么。
“我们需要林护士长的手机，”军师说，“在现场没有找到。您知道她可能放在哪里吗？”
周文远摇头：“她习惯随身带手机。会不会落在医院什么地方？”
“她有没有备用手机？或者旧手机？”
“有一台旧的iPhone，前年换下来的，”周文远起身，“应该在她书房的抽屉里。”
书房很小，放着一个书桌和一个书架。书架上大多是教育类书籍和文学经典。林雪的东西只占一个小角落，几本护理专业书，几本时尚杂志，一个文件夹。
周文远打开书桌抽屉，拿出一个旧手机。峰少接过来检查：“没电了。需要充电才能开机查看。”
“我们可以带走吗？”军师问。
“当然，”周文远说，“只要能帮到调查。”
离开前，我借口用洗手间，卫生间同样整洁得过分。洗漱台上，两个牙刷插在同一个杯子里，但粉色那把牙刷毛整齐挺立，没有变形。毛巾架上挂着一蓝一粉两条毛巾，粉色那条很新，绒毛整齐，不像经常使用。
药柜里，只有一些最基础的常备药：感冒灵、创可贴、胃药。没有女性常用的止痛药或短效避孕药。
我回到客厅时，军师已经站起身：“今天先到这里，如果想起任何可能有关的细节，随时联系我们。尸体还在尸检，结束后会通知您认领。”
周文远送我们到门口。他的表情依然平静，只是眼睛有些红，不知道是疲惫还是悲伤。
“她走的时候……痛苦吗？”他突然问。
这个问题让我停顿了一下，大多数家属会问“怎么回事”“为什么”，但他问的是“痛苦吗”。
“从表面看，她走得很平静。”军师谨慎地回答。
周文远点点头，轻声说：“那就好。”
电梯里，我们三人都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太干净了，”莹姐最先开口，语气笃定，“那个家，干净得不正常。没有夫妻生活的痕迹。”
“你也发现了？”我问。
“主卧的床单是两天前换的，我看了洗涤标签，”莹姐说，“两个枕头，只有一个有人睡过的压痕。浴室里，她的毛巾是全新的，牙刷毛没有磨损。这对结婚五年的夫妻，要么长期分房，要么关系冷淡到极点。”
“但他表现得很正常，”军师按下电梯按钮，“悲伤但不崩溃，配合调查，回答问题有条理。”
“太有条理了，”我说，“就像……提前准备过台词。”
莹姐拿出手机，翻看刚才在衣柜里拍的照片，那些隐藏在夹层里的内衣。“这些不是近期买的，有的标签是三年前的。所以林雪一直有这一面，只是在家里完全隐藏起来了。”
“双面人生。”军师总结道。
回到车上，峰少已经在等我们。他给那个旧手机充了电，正在尝试解锁。
“有密码，但不是复杂密码，”他手指在屏幕上滑动，“试试生日……不对。结婚纪念日……不对。”
“试试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日期？”莹姐建议。
峰少输入一串数字，屏幕解锁了。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我问。
莹姐耸耸肩：“有些人会用有意义的日期做密码，恋爱纪念日比结婚纪念日更私人，也更少人知道。”
“莹姐很有经验么？”峰少一脸坏笑。
“信不信我捶你。”莹姐挥舞着拳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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