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相册里大多是工作相关的照片,护理记录、药品清单、培训资料,但有一个需要二级密码的加密相册。
“这个复杂多了,”峰少皱眉,“需要时间破解。”
“带回去让技术科处理,”军师说,“先看其他内容。”
通讯录很常规,最近的通话记录大多是医院内部电话,还有几个标注“妈妈”“爸爸”的来电。短信也大多是工作沟通和家庭群消息。
“太干净了。”我说了今天不知道第几次这句话。
“像被人清理过,”峰少说,“但这种旧手机,如果长期不用,本来就不会有太多记录。关键可能在云备份里。”
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,是苏晴姐发来的信息:“尸检九点开始。初步发现:死者右手食指针孔为垂直刺入,角度符合他人注射。手腕淤青为生前6-8小时内形成。指甲缝残留物已送检。另,发现宫内节育器,放置时间约两年。”
宫内节育器。
周文远说他们“想过一两年再要孩子”,但林雪在两年前就放置了宫内节育器,这意味着她近期完全没有怀孕计划。
矛盾出现了。
“苏晴那边有发现。”我把信息给军师看。
他看完,沉默了几秒,“所以周文远在说谎,或者,他根本不知道妻子的真实想法。”
“还有针孔,确认是他人注射,”我说,“如果是谋杀,凶手有医学背景,或者至少懂得注射。”
“周文远是语文老师,没有医学背景,”莹姐说,“但他买了注射器。”
“教学用具?”我回忆那个借口。
“太牵强,”军师发动车子,“回局里,开碰头会,然后查周文远的背景,尤其是他最近几个月的行踪和消费记录。”
车驶出小区时,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。十二楼的那个窗户后,周文远此刻在做什么?哭泣?发呆?还是开始整理妻子的遗物,抹去更多痕迹?
我想起他转动婚戒的动作,一圈又一圈。
那个家里缺少的东西太多了,缺少林雪的生活痕迹,缺少夫妻的亲昵证据,缺少正常家庭该有的那种轻微的杂乱。
但多了一样东西:控制感。极致的、近乎强迫症的控制感。
周文远在控制什么?这个家?他的情绪?还是关于妻子的某种真相?
手机又震动,是刀哥发来的信息:“查了周文远的消费记录。过去三个月,他在网上购买了以下物品:一次性注射器(10毫升规格,一盒)、医用手套(两盒)、消毒酒精(一瓶)、还有三本医学书籍——《心脏病学原理》《临床药理学》《法医学基础》。收货地址是他学校。”
我把手机递给军师。
他看着屏幕,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,“一个中学语文老师,买这些做什么?”
“他在学习,”我说,“学习怎么杀人,或者,学习怎么判断妻子是不是被谋杀。”
“或者两者都有。”莹姐补充。
车汇入早高峰的车流,城市完全苏醒了,人们匆匆赶往工作和学校,开始新一天的生活。阳光很好,是初秋那种清澈明亮的阳光。
上午八点半,市立医院心内科的日光灯把走廊照得惨白。白天的医院像一座精密而疲惫的机器,推车车轮与地面的摩擦声、呼叫器的电子音、病人压抑的咳嗽声、护士匆忙的脚步声,所有这些声音混合成一种独特的、属于医院的背景噪音。
我在护士站停下,四个护士正在忙碌,淡蓝色的护士服像统一的制服,胸前的名牌是唯一的区别:王倩、张丽、刘敏、陈芳。
王倩看到我,动作明显顿了一下,然后放下手中的药盘快步走过来。
“陈警官,”她眼睛还有些红肿,但已经补过妆,试图掩盖哭过的痕迹,“需要什么吗?”
“想跟昨晚值班的几个同事聊聊,”我说,“还有,看看林护士长的工作环境。”
王倩点点头:“主任交代过,让我们配合。现在早班刚接班,比较忙,九点后有个空隙,我先带您看看林姐的储物柜?”
我跟着她穿过护士站,走进后面的一间小办公室。这里比外面安静些,放着几台电脑、打印机,还有一排带锁的储物柜。
“这是林姐的,”王倩指着一个贴着“林雪”标签的柜子。标签是手写的,字迹清秀工整。
峰少已经到了,正在戴手套。他朝我点点头:“军师让我先来处理这个,刀哥在跟医院行政交涉调取人事档案。”
技术科的人已经给柜门拍了照,然后小心地打开。里面没有太多私人物品,两件备用的护士服,折叠得方正正。一双干净的白鞋,几包纸巾,一小瓶护手霜,包装朴素,已经用了大半,还有几本护理专业书籍。
护手霜引起了我的注意,瓶子很普通,没有任何品牌标识。
“林护士长平时用这个?”我问王倩。
“嗯,林姐手特别干,经常要洗手,所以她随身带着护手霜,”王倩说,“这个是她自己调的,说比买的都好用。”
“自己调的?”
“林姐懂一些药学知识,有时候会自己配点简单的护肤品,”王倩解释,“她说外面买的添加剂多,这个更天然。”
峰少将护手霜装进证物袋:“需要检测成分。”
柜子底部有一个带锁的小抽屉。峰少用工具轻轻撬开,里面是一个笔记本,几支笔,还有一板吃了一半的胃药。
笔记本是普通的横线本,我戴上手套翻开,前面几页是工作备忘:下周排班表、药品库存盘点提醒、护士培训计划。翻到后面,出现了一些零散的私人记录。
“12月3日,患者家属送锦旗,赵主任说晚上聚餐庆祝。”
“1月15日,王总复查,送了一盒巧克力,分给科室了。”
“3月22日,实习生考核,李浩然表现不错。”
都是简短的工作相关记录。但翻到最近几页,笔迹变得有些潦草:
“4月8日,累。但睡不着。”
“4月12日,他翻我抽屉。为什么?”
“4月15日,需要做个决定。”
最后一条记录是四天前。没有具体内容,只是一句模糊的、带着焦虑的话。
“林护士长最近情绪怎么样?”我问王倩。
王倩犹豫了一下:“她最近是有点……心事重重,但我们问她,她都说没事,就是工作累。”
“有什么具体变化吗?比如迟到早退?工作失误?”
“没有,林姐工作一直很认真,”王倩连忙说,“就是有时候会发呆,手机响了也不马上接。上周……对,上周三,她配药时差点拿错,我提醒了她,这从来没有过。”
“她有没有跟谁特别亲近?或者最近跟谁有过矛盾?”
王倩的眼神飘忽了一下:“林姐对大家都很好,科室里人缘不错。矛盾……应该没有吧。”
那个“应该”说得很轻,尾音拖长,像是不确定。
这时,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医生走了进来,白大褂上别着“主任医师 赵明轩”的名牌。他身材保持得很好,头发梳理整齐,有种中年男人特有的沉稳气质。
“我是心内科主任赵明轩,”他伸出手,“听说你们在调查林雪的事。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尽管说。”
他的手干燥有力,握手时间恰到好处。
“我们想了解林护士长的工作情况,”我说,“尤其是最近。”
赵明轩叹了口气,示意我们去他办公室谈。主任办公室不大,但窗户朝南,阳光很好。书架上摆满了医学书籍和奖杯,墙上挂着几张学术会议合影。
“林雪是个非常优秀的护士长,”赵明轩在办公桌后坐下,“专业能力强,有责任心,科室里的年轻护士都很服她,她的离开……是我们科室的巨大损失。”
他说得很真诚,但职业化的真诚。
“她最近工作表现有异常吗?”
赵明轩想了想:“如果你是说工作失误,几乎没有,但如果说到状态……她最近确实有些疲惫,我建议她休个假,她说排班紧,走不开。”
“她昨晚是值夜班?”
“对,”赵明轩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排班表,“我们科室的排班是林雪负责的,她通常每两周值一次夜班,昨晚是她和另外两个护士值班。”
我接过排班表,峰少立刻用手机拍了下来。
“能给我一份复印件吗?”
“当然,”赵明轩按了内线电话,“小刘,把心内科过去三个月的排班表复印一份给警方。”
等待的时候,我扫视着办公室。桌上除了病历和文献,还有一个相框,里面是赵明轩和一个小男孩的合影,大约七八岁。没有妻子的照片。
“这是您儿子?”我随口问。
“嗯,今年上二年级。”赵明轩笑了笑,“皮得很。”
“您爱人也是医疗系统的?”
“是的,以前是护士。”赵明轩的语气很自然。
这时,我的目光落在他的办公日历上,那是一个纸质台历,有些日期被圈起来或用铅笔做了记号。昨晚的日期,4月19日,旁边有一个很小的星号。
“昨晚您也在医院?”我问。
“我值二线班,”赵明轩解释道,“就是在家待命,如果有紧急情况才需要来医院,昨晚一切平稳,我没接到电话。”
“所以您一直在家?”
“对,陪儿子做作业,十点左右就睡了,”他顿了顿,“今早六点接到医院电话才知道林雪的事。”
小刘送来了排班表复印件,我快速翻阅着。过去三个月,林雪的夜班频率有点不寻常,有时一周一次,有时两周一次,但有个规律:她几乎每次值夜班,赵明轩都是那晚的二线值班医生。
十五次夜班,赵明轩是二线值班医生的有十三次。
巧合?还是安排?
“林护士长和您工作上配合怎么样?”我收起排班表。
“非常默契,”赵明轩说,“我常说,有心内科最好的护士长,是我的幸运。她总能提前想到我需要什么,手术准备、术后护理,都做得无可挑剔。”
他用了“幸运”这个词。
“她家庭情况您了解吗?”
“知道她结婚了,丈夫是老师。别的没多问,毕竟是隐私。”赵明轩看了看表,“抱歉,我九点半有个门诊,如果需要进一步了解,随时可以找我。”
离开主任办公室,峰少低声说:“他的手机通讯记录已经申请调取了。还有,我查了林雪工作电脑的登录记录。”
“有什么发现?”
“昨晚七点到十一点,她的工作账号在医院内网有活动。浏览了一些病历,更新了几个护理记录。”峰少说,“但奇怪的是,十一点零三分最后一次操作后,账号就下线了。之后没有再登录。”
“死亡时间是一点半到两点半。”我说,“中间这两个多小时,她在做什么?”
“可能在休息室?或者……”峰少没说完。
或者她在见什么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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