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回到护士站,莹姐已经到了,她换了一身便装,看起来像病人家属,正在跟一个年轻护士闲聊。看到我,她使了个眼色。
我走过去,莹姐自然地介绍:“这是我表哥,来咨询心脏检查的事,小张护士正给我介绍呢。”
那个叫小张的护士很年轻,看起来二十出头,一脸单纯。
“我刚才听说你们护士长的事了,真可怕,”莹姐用担忧的语气说,“值夜班突然就……她平时身体不好吗?”
“林姐身体可好了,”小张压低声音,“她还经常跑步呢,所以大家才觉得奇怪。”
“昨晚是谁跟她一起值班啊?”
“王倩姐和李医生,”小张说,“哦,还有赵主任是二线班,不过应该没事,不然主任早就来了。”
“你们护士长人缘一定很好吧?这么突然走了,大家肯定难受。”
小张点点头,又摇摇头:“林姐人挺好的,就是……有时候感觉有点距离。不像王倩姐那么随和。”
“距离?”
“就是……你跟她说什么,她都听着,也回应,但总觉得她心里在想别的事,”小张犹豫着,“而且她特别注重隐私。有次我不小心看到她手机屏幕,她马上就把手机翻过去了。其实我也没看到什么……”
“她手机里有什么秘密吗?”莹姐用开玩笑的语气问。
“那倒不知道,”小张笑了,“可能就是不喜欢别人看吧。”
这时,一个护工推着治疗车经过,小张连忙说:“我得去忙了。您要咨询的话可以去门诊。”
小张离开后,莹姐收起笑容:“赵明轩和林雪的关系,科室里可能有人察觉。刚才我问了三个护士,提到赵主任时,她们的表情都有微妙变化。”
“婚外情?”
“不确定,但至少是超出正常上下级的亲密,”莹姐说,“刀哥那边在查赵明轩的背景。另外,医院监控有点问题。”
“什么问题?”
“心内科这层的监控,昨晚十一点到凌晨一点的录像,有缺失。”莹姐说,“技术科看过了,不是设备故障,是有人手动删除了部分片段,删除操作是用护士站电脑完成的,登录账号是……”
她停顿了一下。
“林雪的账号?”
“对,”莹姐点头,
我的手机震动,是苏晴打来的。“陈墨,方便来一趟解剖室吗?有新发现。”
“现在?”
“最好现在,关于那个针孔的进一步确认,还有护手霜的初步检测。”
我和莹姐对视一眼。“我们过去。”
去解剖室的路上,我们经过心内科病房区。一个中年男患者靠在门口,看着我身上的警服:“警官,林护士长真的是心脏病?”
我停下脚步:“还在调查中。您认识林护士长?”
“我住院两周了,都是她负责,”患者叹了口气,“多好的人啊,每天晚上都来查房,问得特别仔细。怎么就……”
“她昨晚来查房了吗?”
“来了啊,大概……十点多吧,”患者回忆道,“给我量了血压,还嘱咐我晚上不舒服马上按铃。”
“她当时状态怎么样?”
“跟平时一样啊。”患者想了想,“就是好像有点累,黑眼圈挺重的,我还让她注意休息,她笑笑说没事。”
十点多还在正常工作,状态尚可,那么从十一点到凌晨一点半,这两个多小时发生了什么?
另一个病房门口,一个年轻女患者坐在轮椅上,默默流泪。陪护的家属看到我,轻声说:“小林护士特别照顾她,听说出事了,哭了一早上了。”
我走过去,女患者抬起泪眼:“林姐不会自杀的,她不会的。”
这个说法让我一怔:“为什么提到自杀?”
“她们……她们在传,说林姐可能是自己……”女患者抽泣着,“但我不信,她昨天还跟我说,等我出院了,要介绍一个很好的康复医生给我。一个打算自杀的人,不会说这种话。”
“谁在传这个说法?”
“早上听几个护士小声说的,”女患者擦擦眼泪,“但我觉得不是。林姐一定是他杀。”
她用了“他杀”这个词,很肯定。
“您为什么这么认为?”
女患者犹豫了很久,最后低声说:“林姐昨晚查房时,我看到她脖子上……有一小块红痕,像是吻痕。她发现我在看,马上把衣领拉高了。一个有吻痕的人,怎么会自杀呢?”
吻痕。
这个细节让我心头一震。凌晨尸检时,林雪的脖子上并没有明显的痕迹,要么是女患者看错了,要么是痕迹在死亡后消退了,要么……就是有人清理过尸体。
“大概在什么位置?”
“这里,”女患者指了指自己颈侧,“偏右边,颜色不深,但我确定看到了。”
我记下这个信息,继续走向解剖室。医院走廊似乎变长了,每个拐角都可能有新的发现,每个病房都可能藏着一段关于林雪的碎片。
赵明轩、周文远、消失的监控、删除记录的工作账号、可能的吻痕、隐秘的内衣、过于整洁的家……
这些碎片开始在我脑中碰撞。还没能拼成完整的画面,但已经隐约勾勒出轮廓——一个生活在双重世界中的女性,一个表面完美内里暗涌的婚姻,一个充满秘密的工作环境。
解剖室在负一楼,推开门,冰冷的空气和消毒水味扑面而来。苏晴已经穿好手术服,站在解剖台前,无影灯下,林雪的身体被白布覆盖着。
“正要开始,”苏晴看了我一眼,“你确定要看?”
我点点头,戴上了口罩。不是出于好奇,而是因为有时候,尸体会说出活人永远不愿承认的真相。
而林雪的故事,显然比她表面呈现的要复杂得多。
无论是作为护士长、妻子,还是别的什么身份。
苏晴掀开白布,林雪的身体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蜡质的苍白。她开始检查体表,用放大镜仔细观察每一寸皮肤。
“你看这里。”她指着林雪颈侧。
我凑近。在颈动脉的位置,有一块非常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红晕,大约指甲盖大小,颜色很浅,不仔细看会以为是皮肤的天然色泽差异。
“是吻痕吗?”我问。
“从形态和位置看,可能性很大,”苏晴用尺子测量,“形成时间大概在死亡前六到十小时,也就是昨天下午到傍晚之间。”
下午到傍晚。林雪那时应该在工作,或者……见什么人。
“能确定是谁留下的吗?”
“不能,”苏晴说,“但如果是用力吸吮造成的,理论上可能留下唾液DNA,已经取样了,但希望不大,因为皮肤表面已经清洁过。”
“清洁过?”
“对,”苏晴用棉签擦拭那片区域,“皮肤表面很干净,没有皮脂和汗液残留。像是用湿巾或毛巾擦过。但皮下出血是擦不掉的。”
有人试图掩盖这个痕迹。
苏晴继续检查,当她翻过尸体,检查背部时,突然说:“等一下。”
她俯身靠近林雪的肩胛骨区域,用放大镜仔细观察。过了一会儿,她抬起头:“有几处陈旧性淤青,已经消退大半,但还能看到痕迹,从形状和分布看……可能是抓痕。”
“性行为留下的?”
“可能性很大,”苏晴示意助手拍照,“位置和形态都符合,大约是一周前留下的。”
一周前。林雪在笔记本里写“他翻我抽屉”是五天前。时间上有关联。
尸检进行了两个小时。结束时,苏晴脱掉手套,走到观察区。
“初步结论:不是自然死亡,也不是突发疾病,”她递给我一份手写记录,“死因初步判断是药物诱发的心律失常和呼吸抑制。但具体是什么药物,要等毒理报告。”
“她体内的宫内节育器……”
“放置时间两年左右,”苏晴说,“很多职业女性选择这种方式避孕,但如果她的丈夫不知道,那说明她有独立的妇科就医记录。”
“可以查出来吗?”
“需要搜查令调取医疗记录。”苏晴说,“但如果你能拿到她的医保卡或就诊卡,技术科也许能追踪到。”
“护手霜的检测呢?”
“初步结果出来了,”苏晴打开另一份报告,“含有甘油、维生素E、还有……普萘洛尔成分。”
普萘洛尔。β受体阻滞剂,常用于治疗高血压和心律失常,但过量可导致心动过缓、低血压、呼吸抑制。
“剂量呢?”
“很低,但如果长期使用,会累积,”苏晴说,“而且里面还检测到一种促渗剂,能加快药物经皮吸收。这是专业手法,普通人不知道这种东西。”
“所以凶手有药学或医学背景。”
“对,”苏晴点头,“或者,咨询过专业人士。”
离开解剖室时,已经是中午,阳光刺眼,与地下室的阴冷形成鲜明对比。我站在医院门口,给军师打电话汇报尸检结果。
“不是心脏病,”军师听完后沉默了几秒,“那就按凶杀案正式立案。你回局里,峰少那边有突破。”
回市局的路上,我反复回想尸检看到的细节。宫内节育器、背部的抓痕、颈侧的吻痕、护手霜里的普萘洛尔……林雪的生活远比表面复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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