技术科的办公室充满了服务器低沉的嗡鸣和散热风扇的持续嗡响, 三块显示屏在峰少面前亮着,代码和数据流在屏幕上快速滚动,像一场无声的数字暴雨。
“这个加密算法很特别,”峰少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,眼睛紧盯着中间那块屏幕,“不是常见的商业加密,像是自己写的套壳程序。林雪有这种技术能力?”
“她懂药学,可能也懂点编程?”我站在他身后,看着那些看不懂的字符。
“不太可能,”峰少摇头,“这种加密水平需要专业训练。更可能是别人帮她弄的,或者……她从某个懂技术的人那里拿到的加密工具。”
窗外天色已暗,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,已经晚上七点,我们在这间办公室里待了四个小时,试图破解林雪旧手机里那个需要二级密码的加密相册。
军师推门进来,手里拎着几个盒饭,“先吃饭,莹姐和刀哥在审李浩然和赵明轩,苏晴在等毒理完整报告,我们能做的就是把这个东西破开。”
盒饭是楼下快餐店的,油腻的气味在充满电子设备气味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。我们草草吃完,峰少继续敲击键盘。
“我在尝试暴力破解,但需要时间,”他说,“不过我发现另一个入口,林雪的云备份。”
“云备份?”
“对,现在手机都自动同步到云端,”峰少调出另一个界面,“我查了她的iCloud账号,里面有一个加密的日记应用备份。本地数据删了,但云端还有残存。”
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列表,文件名是日期,从2021年6月到2023年4月,跨度近两年。每个文件都只有几KB大小,全是文本。
“能恢复多少?”军师问。
“大概70%。”峰少开始运行恢复程序,“云备份也不是完整的,有些碎片丢失了,但应该能看到主要内容。”
进度条缓慢推进。我们三个人盯着屏幕,房间里只剩下键盘声和服务器风扇的声音。这一刻的等待有一种奇特的张力。我们都知道,这些文字可能揭示林雪最私密的内心世界,可能包含她死亡的真相,也可能只是无意义的情绪宣泄。
20%...50%...80%...
“成了。”峰少敲下回车键。
第一个文件在屏幕上展开。
2021.6.15
“今天赵主任手术很成功,患者家属送了果篮。他分给大家,偷偷在我那份里放了张纸条:‘晚上老地方?’心跳得厉害。知道不该,但回了‘好’。周文远晚上要开教研会,不回家吃饭。第一次,有点害怕,有点……兴奋。”
“赵明轩,”军师低声说,“时间对得上,两年前。”
2021.9.3
“王总今天来复查,送了我一条项链,太贵重了,想退回去,他说就当生日礼物,其实我生日还有两个月,他说喜欢看我戴着。他摸我手的时候,周文远发信息问晚饭吃什么,突然想哭。”
“王志强,”我说,“房地产商,住院患者转情人。”
2022.1.12
“浩然今天转科到心内,年轻,眼睛里有光,他叫我‘林老师’,恭敬得可爱。想起刚工作时的自己。他看我的眼神……不一样。要小心。”
“李浩然。”军师记下。
日记在时间线上跳跃,记录着林雪在多个男人之间的周旋。有时是愧疚,有时是疲惫,有时是一种奇怪的、近乎自毁的兴奋感。
2023.1.8
“张院长约我吃饭,说有事谈,在高档餐厅,红酒很贵,他说欣赏我的能力,问我想不想当护理部主任。手放在我手上,很热。我说考虑考虑,需要钱,妈妈手术费还差很多,他说他可以‘帮忙’。”
“张院长,”我数了数,“第四个。”
2023.3.22
“浩然今天说喜欢我,他说不在乎我结婚,只想对我好。年轻真好啊,这么容易就说出‘喜欢’。我告诉他别乱说,他说他是认真的。看着他眼睛,突然觉得自己很脏。我配不上这种单纯。”
2023.4.5
“赵明轩说要结束,说他老婆怀疑了,儿子要小升初,不能闹。我说好,心里空了一块。他松了口气的样子真伤人,两年了,原来只是玩玩。”
2023.4.10
“王志强催我离婚,说他能给我更好的生活,那套公寓可以过户给我。可是……周文远今天早上做早餐的背影,突然觉得对不起他。虽然我们已经半年没同床了,他说下周是我生日,问我想怎么过,我敷衍过去了。”
2023.4.15
“需要做个决定。所有人都在逼我,张院长又提护理部主任的事,话里话外都是交易。王志强说再不离他就找别人,赵明轩躲着我,浩然看我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,周文远……他最近有点怪,老问我工作上的事,还翻我东西。他知道了?不可能,我很小心,不会发现。”
最后一条日记就是四天前,和她在纸质笔记本上那句潦草的“需要做个决定”对应上了。
“四个人,”军师在白板上写下名字:赵明轩、王志强、张院长、李浩然,然后在林雪的名字周围画了一个圈,四条线连接出去,“每个人都有动机。赵明轩想结束关系,王志强逼她离婚,张院长可能涉及权色交易,李浩然可能因爱生恨。”
“还有周文远,”我补充,“丈夫,如果他知道,动机最大。”
“但日记里很少提周文远,”峰少翻阅着恢复的文本,“提到他的地方都很……平淡。像在描述一个室友,不是丈夫。”
“婚姻已经名存实亡,”莹姐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询问记录,“李浩然承认对林雪有感情,但坚称只是单恋。赵明轩承认有过关系,但说三个月前就断了。两人都有昨晚的不在场证明,李浩然说在写病历,赵明轩说在家。”
“可信吗?”
“赵明轩的妻子刘薇证实他昨晚在家,但说她睡得很早,不确定他后来有没有出去,”莹姐坐下,“李浩然没人能证明,但护士站的护士说,凌晨一点左右还看到他在办公室。”
“死亡时间是一点半到两点半,”我说,“如果李浩然一点还在办公室,他有时间。”
“但缺乏直接证据,”军师说,“日记只能证明关系,不能证明杀人。”
这时,峰少突然说:“等等,这里有个加密附件。”
他在文件列表里发现了一个被标记为“附件”的加密文件,大小有5MB,远大于文本文件。文件名是“证据备份”。
“能打开吗?”
“需要另一个密码,”峰少尝试了几种常见密码组合,都失败了。“这个加密更复杂,可能需要专门破解。但有意思的是,”他调出文件属性,“这个文件的最后修改时间是4月19日晚上十一点四十二分。”
“林雪死亡前不到两小时,”我立刻反应过来,“她在死前还在上传或修改这个文件。”
“云端同步记录显示,文件是从一台移动设备上传的,设备型号是iPhone 13 Pro,”峰少调出更多数据,“不是她那个旧手机,是她常用的手机,那个消失的手机。”
“所以林雪死前在用手机上传这个加密文件,”军师思考着,“然后手机消失了,凶手拿走了手机,因为手机里有这个文件?”
“可能。”我说,“但文件已经上传到云端了,凶手拿走手机也删不掉云端备份。除非他知道有云备份。”
“或者他来不及处理,”莹姐说,“林雪死亡,凶手要伪造现场、清理痕迹,可能没时间仔细检查手机里的所有应用和设置。”
“这个文件里可能有什么?”我问。
“不知道,但肯定很重要,”峰少盯着那个加密图标,“林雪在死前两小时还在上传,说明这是她认为必须保存的东西,可能是保命符,也可能是……”
“也是催命符。”军师接上话。
办公室安静下来。窗外已经完全黑了,城市的夜景在玻璃上反射出模糊的光斑。我们看着那个加密文件,像看着一扇紧闭的门,门后可能是真相,也可能是更深的黑暗。
“需要多久能破解?”军师问。
“这种级别的加密,暴力破解可能需要几天,甚至几周,”峰少说,“但如果能找到密码提示,或者她常用的密码规律……”
“日记里有没有提到密码相关的东西?”我翻阅着已经恢复的日记文本。
“没有直接说,”峰少快速搜索关键词,“密码、加密、钥匙、锁……都没有。”
莹姐突然说:“试试‘决定’的英文,decision,或者‘选择’,choice。”
峰少输入,错误。
“试试那些男人的名字拼音组合。”军师建议。
赵明轩、王志强、张院长、李浩然、周文远的各种组合都试了,全部错误。
“试试日期,”我说,“2023年4月15日,她写‘需要做个决定’那天。”
峰少输入“20230415”,错误。
“试试她生日,或者结婚纪念日。”
错误。
“手机密码是多少?”军师问。
“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日期,”峰少说,“我试过了,不是这个。”
我们陷入僵局。一个可能包含关键证据的文件,就躺在那里,但我们打不开。
“苏晴那边有什么进展吗?”军师转换方向。
“毒理完整报告明天出来,”我说,“但苏晴电话里说,已经确认普萘洛尔是死因。而且她发现了更有趣的东西,护手霜里的普萘洛尔配方很专业,混合了两种不同的促渗剂,其中一种很少见,通常只有药剂师或专业研究人员会使用。”
“药剂师……”军师若有所思。
“赵明轩的妻子刘薇就是药剂师,”莹姐说,“药剂科副主任。”
“她知道丈夫出轨吗?”
“从询问看,她可能知道,但没挑明,”莹姐翻看记录,“她表现得很冷静,甚至可以说冷漠。问起林雪,她说‘工作能力不错,别的我不清楚’。”
“太冷静了反而不正常。”我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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