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九点，市立医院药剂科实验室的门上贴着“非请勿入”的标识。莹姐出示了搜查令，药剂科主任，个头发花白的老先，推了推眼镜，有些不情愿地掏出钥匙。
“刘副主任今天请假了，”他说，“她实验室里都是些研究样品，你们……小心点。”
门开了。实验室不大，但设备齐全。高效液相色谱仪、质谱分析仪、无菌操作台，还有一整面墙的试剂架。空气里有种淡淡的化学试剂气味，混合着消毒水的味道。
莹姐戴上手套，第一眼就注意到了冷藏柜。她走过去，透过玻璃门看到里面整齐排列着几十个小玻璃瓶，标签上写着各种化学式和编号。
“苏晴交代过，重点找普萘洛尔相关物质。”她对我说。
我们开始系统检查。冷藏柜里的样品大多是常规药物分析用的标准品，但第三层的一个角落，有几个瓶子没有标准标签，只有手写的代号：P-1、P-2、P-3。
莹姐取出P-1，对着光看。瓶子里是白色粉末，“取样。”
我注意到试剂架最下层有一个锁着的抽屉。用工具撬开后，里面不是药品，而是一些看起来与实验室不太协调的东西：一个小玻璃瓶装着深红色粉末；一个阿玛尼寄情水古龙水的试用装，已经用了一半；还有一小管医用耦合剂。
“红木粉末，”莹姐用镊子夹起一点，在灯光下观察，“颜色和粒度，和林雪指甲缝里的很像。”
“古龙水，”我拿起那个试用装，“和王志强用的是同款。”
“耦合剂，”莹姐检查管身，“主要成分是聚二甲基硅氧烷，和苏晴在林雪指甲缝里检测到的硅油成分一致。”
三样东西，对应了现场发现的三类微量物证。
这时，莹姐在抽屉最底层发现了一个笔记本。不是实验记录，更像私人日记。她翻开，里面是工整的钢笔字：
3月15日
“他又晚归，说科室忙。手机锁屏密码换了。我知道他在骗我。那个女人，林雪，今天在走廊看到我，眼神躲闪。婊子。”
3月22日
“儿子问我爸爸为什么总不回家吃饭。我说工作忙。孩子八岁了，不是傻子。他看到过爸爸手机里的照片，问我那个阿姨是谁。我说是同事。说谎的时候，心在滴血。”
4月5日
“药房小刘说，赵明轩4月16日晚上来拿过普萘洛尔，记录被改了。他想干什么？给那个女人？还是……”
4月12日
“去她科室送材料，看到赵明轩在翻她抽屉，那么自然，那么熟悉。不是第一次了，心冷得像冻住的石头。”
4月18日
“材料准备好了，红木粉从王志强公寓沙发刮的，古龙水从他车里偷喷的。耦合剂实验室有。如果她死了，这些会指向王志强。完美。”
最后一条记录是林雪死亡前一天。
莹姐快速拍照，把笔记本装进证物袋，“刘薇在计划嫁祸，她准备了伪造现场的材料。”
“但她写‘如果她死了’，”我指出，“说明她计划时林雪还活着，她可能不是凶手，但准备好了在案发后误导调查。”
“或者，”莹姐说，“她计划杀人，并准备好了嫁祸方案。”
我们继续搜查，在废液处理区的记录本上，发现了一条异常登记：4月20日凌晨3点15分，处理了一批“过期实验废液”，处理人签字是刘薇。
“凌晨3点15分，”我看时间，“林雪死亡后一小时左右，她不应该在家照顾生病的儿子吗？”
“她在林雪死后回过实验室，”莹姐说，“处理了什么‘废液’？可能是配药残留，也可能是其他证据。”
离开实验室前，莹姐最后检查了刘薇的办公桌。抽屉里有一些私人文件，其中一份是银行流水复印件。她快速浏览，目光停在一笔转账记录上：4月10日，一笔五万元的汇款，汇入方账户名是“刘芸”，备注“借款”。
刘芸。刘薇的妹妹。
汇款方是一个公司账户，公司名是“宏达医疗咨询有限公司”，王志强堂弟的公司。
“王志强在给刘薇妹妹钱。”莹姐把复印件装袋，“为什么？”
下午两点，市局会议室，所有发现摊在桌上。
军师拿起那个装有红木粉末的小瓶：“所以刘薇准备好了伪造现场的材料。红木粉、古龙水、耦合剂，她都有。”
“而且来源明确，”莹姐说，“红木粉从王志强公寓取得，古龙水从王志强车里取得。她的目标很明确，嫁祸给王志强。”
“但笔记本里写‘如果她死了’，”峰少调出照片，“这个措辞很关键。她可能在林雪死前就准备好了嫁祸方案，但不一定实施了谋杀。”
“也许她在等机会，”刀哥说，“等别人动手，然后她来善后，把嫌疑引向王志强。”
“那她凌晨三点回实验室处理什么？”我问。
“可能是配药残留，”苏晴开口了，她一直在看检测报告，“我刚完成对刘薇实验室样品的初步分析。P-1瓶里的白色粉末，确认是普萘洛尔，纯度很高，实验室级别。但更有趣的是P-3瓶里的东西。”
她调出分析图谱：“这是一种复合促渗剂，配方很特殊，混合了氮酮和一种罕见的聚乙二醇衍生物。这个配方，和林雪护手霜里检测到的促渗剂成分比例完全一致。”
会议室安静了。
“所以，”军师缓缓地说，“林雪护手霜里的毒药，可能来自刘薇的实验室。”
“她有专业知识，有材料，有动机，”莹姐总结，“丈夫出轨，她恨第三者，还可能涉及经济利益，王志强给她妹妹汇款，可能是一种封口费或贿赂。”
“但为什么王志强要给刘薇钱？”我问。
“可能刘薇握有他的把柄，”刀哥说，“王志强的公司参与医院采购投标，刘薇作为药剂科副主任，可能在评审环节有影响力。或者，她知道王志强和赵明轩、张院长之间的腐败交易。”
“查刘薇和她妹妹的关系，”军师下令，“还有，查清楚4月10日那五万汇款的具体原因。”
下午四点，我和莹姐来到刘薇家。这是城西一个中档小区，房子不大，但整洁。开门的是刘薇本人，她穿着家居服，头发随意扎着，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憔悴。
“请进，”她的声音平淡，“我知道你们会来。”
客厅里，一个八九岁的小男孩坐在沙发上看电视，看到我们，好奇地看了一眼，又转回头去。
“浩浩，回房间做作业。”刘薇说。
男孩听话地起身，进了卧室。
“我儿子，有点感冒，请假在家，”刘薇示意我们坐，“你们想问什么？”
“关于您实验室里的一些发现，”莹姐开门见山，“红木粉末，古龙水，耦合剂，还有高纯度的普萘洛尔和特殊配方的促渗剂。”
刘薇的表情没有变化，但她的手握紧了沙发扶手，“那些是我的研究材料。我是药剂师，研究药物经皮吸收是我的课题。”
“那红木粉和古龙水呢？也是研究材料？”
短暂的沉默，狡辩，“个人物品，放在实验室了，不行吗？”
“从王志强公寓和车里取得的个人物品？”莹姐追问。
刘薇的呼吸微微急促。“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。”
“4月18日的日记，‘如果她死了，这些会指向王志强’，”莹姐看着她，“您在计划嫁祸，对吗？”
刘薇闭上眼睛，深吸一口气。当她再睁开时，眼神里有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。
“是，我恨她，我恨她破坏我的家庭，恨她让我儿子难过，恨她在我丈夫面前装纯情。我收集那些东西，是想如果有一天她出事，警察会怀疑王志强。他有动机，有钱，有手段。”
“但您没想过自己动手？”
“我是药剂师，”刘薇的声音冷下来，“我知道杀人的代价。为了那种女人坐牢？不值得。”
“那4月20日凌晨三点，您为什么回实验室？处理什么‘废液’？”
刘薇的脸色白了。“我……我睡不着，想起有个实验数据要核对，就去了。”
“凌晨三点？儿子生病在家，您放心一个人出门？”
“他睡得很熟。”刘薇避开视线。
“处理的是什么废液？”
“过期样品，常规处理。”
“什么样品？”
“不记得了。”
莹姐身体前倾，压低声音：“刘副主任，您知道吗？在刑侦上，过于完美的解释往往意味着谎言。您准备的嫁祸材料、您实验室的毒药、您凌晨诡异的行踪、您妹妹收到的可疑汇款，所有这些，拼凑起来不是一个无辜者的画像。”
刘薇的嘴唇开始颤抖，“我没有杀人。你们不能因为我恨她，就认定我是凶手。”
“那您解释一下，为什么林雪护手霜里的促渗剂，和您实验室P-3瓶里的配方完全一致？”
这个问题像一记重锤，刘薇僵住了，张了张嘴，没发出声音。
长时间的沉默。客厅里只有钟表的滴答声。
“我不知道，”她最终说，声音很轻，“可能……可能有人偷了我的样品。”
“谁？”
“实验室不是完全封闭的，有权限的人都能进，”刘薇说，“而且，样品瓶没有特殊标记，谁都能拿。”
“您在暗示有人偷了您的毒药配方，用来杀死林雪，然后嫁祸给您？”
“我不知道，”刘薇重复，“我只知道，我没有杀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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