询问进行了一个小时,刘薇坚持自己的说法:她恨林雪,准备了嫁祸材料,但没杀人;实验室样品可能被盗用,凌晨回实验室是处理过期样品,妹妹的汇款是私人借款,与案件无关。
离开刘薇家时,天色已近黄昏。
“你怎么看?”我问莹姐。
“她在说谎,但部分真实,”莹姐说,“她确实恨林雪,确实准备了嫁祸材料。但她是否杀人……不确定。她的动机足够,能力足够,但缺乏直接证据。”
“实验室的毒药配方匹配,还不够直接?”
“只能证明毒药可能来自她的实验室,不能证明是她放的,”莹姐说,“就像她说的,样品可能被盗用。而且,如果她是凶手,为什么要把嫁祸材料放在自己实验室这么明显的地方?还写日记记录?这太蠢了。”
“除非她故意这么做,制造自己是被陷害的假象。”
“那需要极高的心理素质和反侦查能力,”莹姐摇头,“刘薇聪明,但我不认为她能策划到这种程度。”
我的手机响了,是峰少。
“老默,我查了刘薇妹妹刘芸的账户。那五万汇款确实来自王志强关联公司。但更有趣的是,刘芸的账户在过去一年,每个月都有一笔固定收入,三千到八千不等,总计六万多。汇款方都是不同的空壳公司,但最终都追溯到王志强的商业网络。”
“刘薇知道吗?”
“不确定,但刘芸没有正式工作,这些钱肯定不是工资。可能是王志强通过刘芸给刘薇输送利益,或者,刘薇在通过妹妹洗钱。”
“动机呢?”
“还不清楚,但肯定有交易,”峰少说,“另外,我恢复了刘薇实验室电脑的删除记录。4月19日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一点,电脑有开机活动,浏览了一些药品数据库,搜索记录包括‘普萘洛尔经皮吸收致死剂量’、‘死后药物浓度变化’、‘红木粉尘检测方法’。”
“她在案发当晚研究这些?”
“对,而且是在家里远程登录的,”峰少说,“IP地址是她家,也就是说,林雪死亡前后,刘薇在家研究怎么杀人、怎么伪造现场、怎么应对检测。”
挂断电话,我把情况告诉莹姐。
“她在学习。”莹姐说,“但这是预备犯罪,还是犯罪后学习如何掩盖?”
“都有可能。”
我们回到市局时,军师正在和白板上的关系图较劲,刘薇的照片现在被放在了显眼位置,连接着多条线:赵明轩(丈夫/动机)、王志强(利益输送/嫁祸目标)、林雪(仇恨对象)、实验室(毒药来源)。
“刘薇的嫌疑很大,”军师说,“但她如果是凶手,整个案件就太‘顺’了,我们发现了她的嫁祸材料,发现了她的毒药配方,发现了她的可疑行踪,就像有人把证据打包好了送给我们。”
“您认为她在被陷害?”
“或者,她在进行一场危险的游戏,”军师说,“她想借我们的手除掉王志强,同时洗脱自己的嫌疑。如果成功,她既报复了第三者(林雪已死),又打击了丈夫的商业伙伴(王志强被捕),还可能保住婚姻(赵明轩会感激她)。”
“一石三鸟。”我说。
“但风险极高,”莹姐说,“万一我们查到她头上呢?”
“所以她准备了说辞:样品可能被盗,嫁祸材料只是泄愤,凌晨回实验室是工作。没有直接证据,我们很难定罪,”军师敲着白板,“这是个聪明的女人,她知道法律的边界在哪里。”
这时,苏晴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新的检测报告。
“刘薇实验室的样品,我做了更精细的比对,”她说,“P-3瓶里的促渗剂,配方和林雪护手霜里的确实一致。但有个微小差异,实验室样品用的是‘药用级’丙二醇作为溶剂,而护手霜里用的是‘实验级’丙二醇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丙二醇是常用溶剂,分不同纯度等级。”苏晴解释,“‘药用级’纯度较低,含微量杂质,是医院药房常见储备;‘实验级’纯度极高,是实验室专用。刘薇的购买记录显示她买的是‘实验级’,但实验室里实际找到的是‘药用级’。”
“被调包了?”
“或者,她用了药房的储备,但标签没改,”苏晴说,“如果是调包,说明有人用常见的‘药用级’换走了她买的‘实验级’。这样即使查到她,她也可以说:‘我买的不是这种,有人陷害我’。”
“谁会调包她的样品?”
“能接触她实验室,又能拿到药房‘药用级’丙二醇的人,”苏晴说,“医院内部人员。”
又一个谜团,如果刘薇是被陷害的,那真凶可能隐藏在更深处,巧妙地利用了刘薇的仇恨和准备,完成谋杀并嫁祸给她和王志强。
“周文远,”莹姐突然说,“他能通过王倩接触医院内部,如果他知道了刘薇的计划,完全可以调包样品,利用她的毒药配方杀人,然后让一切指向她。”
“动机呢?”
“报复妻子,同时除掉潜在的威胁,刘薇如果发现他的计划,可能会揭发,”莹姐分析,“而且,如果刘薇和王志强都涉案,警方可能会认为这是情杀加利益纠纷,不会深查周文远这个‘完美丈夫’。”
会议室安静下来,窗外,夜幕已经完全降临。
“我们被绕进去了,”军师终于说,“每个人都可能是凶手,每个人都可能被陷害。林雪的死像一块石头扔进池塘,激起的涟漪把所有人都卷了进来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我问。
“回到基础,”军师说,“第一,确定死亡地点和准确时间。第二,查明毒药的确切来源和制备者。第三,理清所有人的财务关系和利益纠葛。第四,找到林雪的手机和那个加密文件。”
他分配任务:“明天,陈墨和莹姐去查医院药房的丙二醇出入记录,看谁可能调包。刀哥继续深挖王志强和刘薇的经济往来。峰少,全力破解那个加密文件。苏晴,重新分析所有物证,寻找可能被忽略的细节。”
离开会议室时,已经是晚上九点。我站在市局门口,看着城市的夜景。霓虹灯闪烁,车流如河,这个城市表面上一切如常。
药房的值班记录本摊在桌上,纸页因为反复翻阅已经发软卷边。峰少用紫外线灯照射着4月16日那一页,蓝紫色的光线下,几行被涂改的痕迹像鬼影一样浮现出来。
“这里,”他用镊子指着记录中间的一行,声音压得很低,“原本写的不是美托洛尔。是普萘洛尔,50毫克规格,28片。看到没?‘Propranolol’的P字母轮廓还在。”
军师俯身细看。在现在的“Metoprolol”(美托洛尔)字样下方,确实有另一个单词的浅淡影子,字母P开头,长度完全符合。涂改手法专业,用了同色修正液,但在紫外线照射下,新旧墨迹的荧光反应差异明显。
“谁改的?”莹姐问。
药房值班药剂师刘芳站在旁边,四十多岁,脸色苍白得像她身上的白大褂。她的手在护士服口袋里不安地揉搓着一团纸巾,已经揉成了湿漉漉的一小团。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,”她的声音很小,眼神躲闪,“那天晚上确实只有赵主任来取药,我登记完就把本子放回原处了。”
“你确定登记的是美托洛尔?”我问。
刘芳的视线飘向门口,又迅速收回。“我……我记得是,赵主任说给家里老人拿降压药。”
“但你刚才说,老人家用的是硝苯地平,”莹姐温和但不容回避地说,“赵主任的母亲有严重低血压病史,不适合用β受体阻滞剂,这个你知道吗?”
刘芳的嘴唇开始发抖,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,在药房惨白的日光灯下闪闪发亮。
“刘药师,”军师的声音平稳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,“篡改医疗记录是违法行为。如果这涉及到命案,就是包庇罪,你想清楚。”
药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,冷藏柜发出低沉的运行声,远处传来推车车轮与地面的摩擦声,但这些声音都显得遥远而不真实。刘芳站在我们面前,像一尊正在融化的蜡像。
“我……”她的眼泪突然掉下来,砸在记录本上,晕开了几个字迹,“我不是故意的,赵主任他……他帮过我儿子。”
“什么忙?”
“我儿子医学院毕业,想进市立医院,但名额有限,”刘芳抽泣着,用袖子擦眼泪,“赵主任帮忙说了话,才录用的,他说就这一次,让我改个记录,说不会有事……”
“所以4月16日晚上,赵明轩来取的确实是普萘洛尔?”
刘芳点头,动作轻微得像怕被听见,“他说要做个小实验,需要这种药。我想着他是主任,又是医生,应该没问题……”
“他拿走了多少?”
“一盒,28片。”刘芳说,“他说用不完会还回来,但一直没还。”
28片普萘洛尔,每片50毫克,如果全部用于下毒,足够杀死不止一个人。
“他有没有说做什么实验?”
“没有,”刘芳摇头,“但他说得很轻松,像是常规研究。我就没多问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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