莹姐示意我出去一下,我们走到药房外的走廊,她压低声音:“赵明轩拿了药,但尸检显示林雪体内的药物浓度不高,说明他可能没用完。剩下的药在哪里?”
“可能藏起来了,或者处理掉了,”我说,“但重点不是这个,重点是,赵明轩有药物来源,有专业知识,有动,—他想结束婚外情,但林雪用护理部主任的位置要挟他。”
“但如果是他下的药,为什么选在自己值二线班的那晚?这太明显了。”
“可能他故意反其道而行之,”我推测,“或者,他没想到林雪真的会死,只是想让她生病住院,暂时摆脱威胁。”
莹姐摇头,“太冒险了,医生应该清楚普萘洛尔的危险性,剂量控制不好会致命。”
“除非,”我说,“他想致命。”
回到药房,军师已经让刘芳在笔录上签字,“我们会暂时保密你儿子的工作问题,但你必须随时配合调查,并且不能再对警方隐瞒任何信息。”
刘芳连连点头,像抓住救命稻草,“还有……还有一件事。”
我们停下来。
“赵主任那天晚上……他离开后,我又检查了药柜,”刘芳的声音几乎听不见,“少了一瓶丙二醇。药用级的,500毫升装。”
“丙二醇?”我记得苏晴提过这个细节,刘薇实验室的样品被调包,药用级换走了实验级。
“对,是常用的溶剂,”刘芳说,“药房每天进出量大,少一瓶本来不会注意到。但那瓶是新开的,我早上刚补充到柜子里,赵主任来之前还在,他走后就没了。”
“你确定是他拿的?”
“药房就他一个外人进来过。”刘芳说,“但我当时没敢问,毕竟他是主任……”
又一个线索,丙二醇是配制经皮吸收药膏的常用溶剂,如果赵明轩拿了丙二醇,再结合他从刘薇实验室可能盗取的促渗剂配方……
“赵明轩现在在哪?”军师问。
“在家,”峰少查看监控,“下午询问结束后,他就请假回家了。他妻子刘薇也在家。”
“去他们家,”军师决定,“现在。”
赵明轩的家在城西一个高档小区,复式结构,装修精致但透着一种刻板的冷淡。开门的正是刘薇本人,她看起来比白天更憔悴,眼下的黑眼圈用粉底也盖不住。
“赵主任在楼上,”她的声音平淡,像在陈述与己无关的事实,“他说不太舒服。”
“我们有些问题想请教您。”军师出示证件。
刘薇侧身让我们进去,客厅很大,但家具摆放得过于对称,给人一种不自然的秩序感。墙上挂着一家三口的合影,照片里每个人都笑得标准,但眼神没有交集。
“关于林雪护士长,您了解多少?”军师坐下后直接问。
刘薇的嘴角轻微抽搐了一下,“我丈夫的下属,工作能力不错,其他的,不清楚。”
“不清楚您丈夫和她有婚外情?”
这句话像一根针,刺破了表面的平静。刘薇的手握紧了沙发扶手,指节发白,“那是他的事。”
“您不生气?”
“生气有用吗?”刘薇抬起头,眼神里有种深不见底的疲惫,“男人都是这样,我只要他尽到丈夫和父亲的责任,其他的,我管不了。”
这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态度,让我想起周文远。同样是婚姻中的受害者,同样选择了隐忍和收集证据,而不是爆发。
“您知道赵主任4月16日从医院药房拿了普萘洛尔吗?”
刘薇的眼神终于有了波动,“什么药?”
“普萘洛尔,一种β受体阻滞剂,”我观察着她的反应,“他说是做实验用。”
“我不知道,”刘薇说得很慢,“他从来不跟我说工作上的事。”
“但您是药剂师,应该知道这种药的用途和危险性。”
“知道又怎样?”刘薇苦笑,“他要是真想做什么,不会告诉我。”
楼上传来了脚步声,赵明轩走下楼,穿着家居服,头发凌乱,看起来比白天苍老了许多。看到我们,他停在楼梯中间。
“你们又来干什么?”他的声音沙哑。
“赵主任,药房的刘药师已经承认,4月16日您拿的是普萘洛尔,不是美托洛尔。”军师说。
赵明轩的脸色瞬间惨白,他扶着楼梯扶手,慢慢走下来,每一步都像很沉重。
“我是拿了,”他终于承认,“但我没用来害人。”
“那用来做什么?”
赵明轩看了一眼妻子,刘薇别过脸去,“我……我想自杀。”
这个回答出乎所有人意料。
“自杀?”
“对,”赵明轩在沙发上坐下,双手捂着脸,“那段时间,林雪逼得很紧,我妻子也知道了,家里天天吵架。我觉得活着没意思,就拿了药,但最后没勇气。”
“药呢?”
“扔了,”赵明轩说,“4月18日晚上,我开车到江边,把整盒药扔进了江里。”
“有人看到吗?”
“没有,我一个人。”
又是一个无法证实也无法证伪的说法。
刘薇突然站起来,“你扔了?那你书房抽屉里那板药是什么?”
赵明轩僵住了。
“什么药?”军师立刻问。
刘薇快步上楼,几分钟后拿着一板药下来,扔在茶几上。铝塑包装,已经撕开几粒,剩下的药片是白色圆形,上面有刻痕。
普萘洛尔,生产批号SG20230315。
“我在他书房抽屉的暗格里找到的,三天前,”刘薇的声音冰冷,“我问他是什么,他说是维生素。”
赵明轩瘫在沙发上,像被抽走了骨头。
“赵主任,解释一下。”军师拿起药板。
长时间的沉默,客厅里的钟表滴答声格外清晰,每一秒都像在倒数。
“我留了几片,”赵明轩终于开口,声音几乎听不见,“想……以防万一。”
“万一什么?”
“万一林雪不肯放过我,”他抬起头,眼里有泪光,“我想过,如果她真的要把事情闹大,我就……我就用这个威胁她。说如果她不罢手,我就自杀,让她背上逼死人的罪名。”
“所以你根本没想自杀,只是想用这个当筹码?”
赵明轩默认了。
“那林雪的死和你有关系吗?”
“没有,”他突然激动起来,“我虽然恨她逼我,但我没想杀她。我是医生,我知道杀人是什么后果。”
“但你有可能把药给了别人,或者别人从你这里偷了药。”
赵明轩愣住了,他缓缓转头,看向妻子。
刘薇迎着他的目光,面无表情。
“刘女士,”莹姐轻声问,“您动过这板药吗?”
“没有,”刘薇说,“我看到就放回去了,没碰。”
“您知道这种药能杀人吗?”
“知道。”
“您恨林雪吗?”
这个问题让刘薇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。她深吸一口气:“恨。她毁了我的家庭,毁了我儿子的童年。但我没杀她。杀人太便宜她了,我要她活着,看着自己身败名裂。”
这话里的寒意让人不寒而栗。
“4月19日晚上,您在做什么?”军师问。
“在家,”刘薇说,“我儿子可以证明,他感冒发烧,我照顾他一晚上。”
“赵主任呢?”
“他说在医院二线值班,但我不确定,”刘薇看向丈夫,“他经常用值班当借口。”
赵明轩想说什么,但最终闭上了嘴。
离开赵明轩家时,已经是晚上十一点。小区里很安静,只有几盏路灯在树影间投下昏黄的光,我们站在车旁,一时没人说话。
“你怎么看?”军师点了支烟。
“两个人都在说谎,但说的可能是部分真相,”我说,“赵明轩拿了药,可能真的想过用来自杀或威胁,但最终没下手。刘薇知道药的事,恨林雪,但可能也没到杀人的地步。”
“但药确实在他们家,”莹姐说,“而且刘薇有专业知识,完全可以调制出那种混合促渗剂的毒药。”
“动机呢?如果林雪死了,赵明轩可能回归家庭,这对刘薇是好事,”峰少分析,“但如果赵明轩因此成为嫌疑人甚至凶手,她的家庭也完了,风险太大。”
“除非她有把握不暴露。”我说。
军师吐出一口烟,“还有一个问题:如果药是赵明轩拿的,他为什么不销毁?还留着几片,被妻子发现?”
“可能想留作纪念?”莹姐耸耸肩,“或者,他觉得还需要用。”
我的手机震动,是苏晴姐发来的信息:“药片检测结果:赵明轩家的药和林雪体内的药,虽然同是普萘洛尔,但辅料成分有细微差异,需要当面说明。”
“回市局,”军师掐灭烟,“看看苏晴发现了什么。”
凌晨一点,市局实验室的灯光冷白刺眼。苏晴站在分析仪器前,屏幕上显示着复杂的色谱对比图。
“看这里,”她指着两条几乎重叠的曲线,“这是赵明轩家药片的辅料成分谱图,这是林雪体内药物的辅料成分谱图。看似相同,但在这个位置,”她放大一个微小的波峰,“有一个差异。”
“这是什么成分?”
“一种填充剂,微晶纤维素,”苏晴调出数据库,“赵明轩的药片用的是A型微晶纤维素,林雪体内的是B型。两种型号物化性质相似,但来源不同。A型来自木材,B型来自棉花。”
“所以不是同一批生产的药?”
“对,”苏晴点头,“虽然都是普萘洛尔,虽然生产批号相同,但辅料来源不同。这很罕见,通常同一批次的药品会使用完全相同的辅料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,”苏晴转身面对我们,“要么这两板药虽然批号相同,但来自不同生产线或不同时间段的生产;要么其中一板是伪造的,有人用真药片重新压片,换用了不同的辅料。”
“伪造?为什么要伪造?”
“为了制造误导,”莹姐反应很快,“如果警方发现赵明轩有普萘洛尔,并且和林雪体内的药批号相同,就会认定他是药物来源,但如果实际上不是同一批,那么这个证据就不可靠了。”
“有人在嫁祸赵明轩?”我问。
“或者,赵明轩在为自己留后路,”军师说,“他可能用了某种方法改变了药片的辅料成分,以备不时之需。”
这时,苏晴又调出另一个分析结果,“还有更关键的发现。我在林雪体内药物的辅料中,检测到了微量氰化物。”
会议室瞬间安静。
“氰化物?”军师的声音都变了。
“非常微量,不是致死量,更像是污染,”苏晴解释,“可能是生产过程中设备污染,或者……有人故意添加的标记物。”
“标记物?”
“对,”苏晴说,“就像在钞票上做记号。如果有人想追踪药物的去向,可以在里面添加微量独特物质。这样即使药片被服用,也能通过检测确定来源。”
“谁能做这种事?”
“药剂师,或者有化学背景的人,”苏晴说,“需要精确控制剂量,确保不会导致急性中毒,但又足够被检测到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刘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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