音频质量很好,先是一个男人的声音,沉稳,略带官腔:“小林啊,护理部副主任这个位置,很多人盯着。你资历够,能力也强,但还需要……一些特别的助力。”
林雪的声音,比我们想象中更冷静:“张院长,您说的助力是指?”
“你和王志强王总,关系不错吧?”张院长的声音压低了些,“他公司正在投标新院区的监护设备采购。如果你能……促成这件事,副主任的位置,我可以保证。”
短暂的沉默,然后林雪说:“我只是个护士长,怎么能影响设备采购?”
“你可以影响赵主任的评审意见,”张院长说得直接,“他是心内科主任,在设备评审委员会有一票。你和他……关系特殊,不是吗?”
录音里传来杯子轻放的声音。
“张院长,这是……”
“别紧张,”张院长的笑声很温和,但透着算计,“医院里这种事很正常。你帮我,我帮你,大家都有好处。王志强那边也会感谢你,我听说,他正帮你母亲解决医疗费?”
更长的沉默。
“我需要考虑。”
“当然。下周三之前给我答复,”张院长说,“对了,这段谈话,就当你我没说过。明白吗?”
录音结束。
我和峰少面面相觑。
“贿赂,权力交易。”我低声说。
“继续听,”峰少点开第二个文件:“20220322_李浩然表白录音.MP3”。
这次是医院环境,背景有隐约的呼叫器电子音。
李浩然的声音年轻,紧张:“林老师,我……我喜欢你,我知道你结婚了,但我不在乎。我只想对你好。”
林雪:“浩然,别说傻话,我是你老师,而且我比你大那么多。”
“年龄不重要,”李浩然急切地说,“我看到赵主任对你……那种眼神。他不配你。我可以保护你,我可以……”
“浩然,”林雪打断他,声音严厉了些,“这样的话不要再说了,对你对我都不好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,今天的话我就当没听见,你好好工作,别再想这些。”
脚步声远去,录音结束前,能听到李浩然压抑的抽泣声。
第三个文件:“20220903_王志强录音.MP3”。
这次环境像是高档餐厅,背景有轻柔的钢琴声。
王志强的声音浑厚,带着商人特有的圆滑:“小雪,那套公寓的钥匙给你,随时可以过去住。你那个家……冷得像冰窖吧?”
林雪:“王总,这太贵重了。”
“叫我志强,”王志强说,“贵重什么?你值得更好的。周文远那种书呆子,根本不懂你。离婚吧,跟我,我老婆在国外,我们的事她不会知道。”
“我还没想好。”
“有什么好想的?”王志强的声音靠近了些,录音里能听到衣物摩擦声,“你跟赵明轩,跟张院长,不都是交易吗?跟我至少是真心。我能给你实际的东西——钱,房子,地位。那个护理部主任的位置,张院长跟我说了,只要你帮忙,没问题。”
“那是受贿。”
“别说得那么难听,”王志强笑了,“这叫资源互换,医院系统里谁不这么干?赵明轩拿的回扣少吗?张院长女儿出国谁出的钱?你清清白白就能往上爬?”
沉默。
“我需要时间。”
“行,给你时间,”王志强说,“但别让我等太久。我下个月有笔贷款到期,这个投标必须中,你明白我的意思。”
录音结束。
峰少快速浏览文件列表。“还有十几个。最近的一个是……”他顿住了,“20230419_最后录音.MP3”。
4月19日。林雪死亡当天。
我们同时看向时间,凌晨四点四十七分,窗外,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。
“播放。”我说。
音频开始,环境很安静,像是封闭空间。先是一段窸窣声,像是衣服摩擦,然后是林雪的呼吸声,急促,压抑。
“我知道你在听,”她对着录音设备说,声音很低,但清晰,“如果你听到了这个,说明我已经死了。或者……快死了。”
背景里传来门把手转动的声音。林雪呼吸一滞。
“时间不多,”她语速加快,“我把所有证据都备份在这里:张院长的受贿记录,赵明轩的药房违规,王志强的商业贿赂,还有……我和每个人的交易。我活该,我知道。但杀我的人,你逃不掉。”
敲门声。很轻,但持续。
“密码是‘first kiss’(初吻),”林雪的声音开始发抖,“我和周文远的初吻地点,你知道的,如果警察找到这个文件,他们会明白一切。”
门开了,录音里传来脚步声。
林雪的最后一句,几乎是耳语:“是你吗?我猜到……”
一声闷响,像是身体撞击硬物的声音。然后是一阵杂音,拖动声,布料摩擦声。
录音还在继续,静默了大约三十秒。
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,压得很低,但录音设备清晰捕捉到了:“对不起。”
只有两个字。
录音结束。
技术科里死一般寂静,我和峰少盯着屏幕,那个已经停止播放的音频文件,像是盯着一个刚刚关闭的棺材。
“声音能分析吗?”我终于开口,声音干涩。
峰少已经调出了声纹分析软件,“正在处理,但只有一个词,样本量太小。”
“最后那个‘对不起’,是谁?”我问,“能听出来吗?”
“太模糊了,”峰少摇头,“但语气……不像是愤怒,更像是……悲伤?或者无奈?”
我重播最后那段,那个男人的“对不起”,确实有种奇怪的沉重感,不像凶手得逞后的得意,反而像在完成一件不得已的任务。
“密码是‘first kiss’,”峰少回到解密界面,输入这个短语。
错误。
“英文不对,”我说,“她说了是‘我和周文远的初吻地点’。是一个地点。”
初吻地,。周文远和林雪的初吻地点。
我们对此一无所知。
“查他们的恋爱经历,”我拿出手机,“问周文远?不行,会打草惊蛇。”
“问家人?朋友?”峰少也思考着。
“时间不够,”我看着窗外逐渐亮起的天色,“刘薇在移动,其他嫌疑人可能也在行动。我们需要尽快打开所有文件。”
就在这时,莹姐的电话打来了。
“老默,刘薇去了滨江花园,王志强给林雪的那套公寓。”她的声音压低,像是在车里,“她输入密码进去了,我和刀哥在楼下守着。要进去吗?”
“等我们,”我说,“先别打草惊蛇,她可能是去销毁证据,也可能是……去找什么东西。”
“明白。”
挂断电话,我和峰少对视。
“初吻地点……”峰少突然说,“林雪是市立医院的护士,周文远是中学老师,他们可能是在医院认识的?或者学校?”
“医院,”我回忆周文远的询问记录,“他说过,他们是经人介绍认识的。第一次约会……可能是在医院附近?”
“市立医院附近有什么适合初吻的地方?”峰少调出地图。
医院东侧是旧城区,小巷纵横。西侧是商业街,人流密集。南侧是公园,北侧是居民区。
“公园,”我说,“晚上人少,有长椅,有树。”
“公园叫什么?”
“中山公园,但全市有七个中山公园。”
“市立医院附近那个,在延安路上,”峰少搜索,“全名‘延安路中山公园’。”
“试试‘Yanan Park’?或者‘Zhongshan Park’?”
峰少输入各种组合,都错误。
“不是公园,”我否定,“如果是公园,太普通了,不够特殊。”
“那是什么?咖啡馆?电影院?车里?”
车里,周文远有车,但五年前他们恋爱时,周文远刚工作,可能还没车。
我的手机又震动了,这次是苏晴。
“老默,氰化物标记的检测有进一步发现,”她的声音透着疲惫,“我在林雪的美甲贴片下面,发现了一个微型存储卡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对,美甲贴片,她左手无名指上贴着那种装饰性贴片。在贴片下面,粘着一个microSD卡,只有指甲盖四分之一大小。”苏晴说,“里面有一个音频文件,录制时间是4月19日晚上十一点二十分。”
“内容?”
“我还没听,需要你们在场。”
“我们马上过去。”
我和峰少冲向法医中心,凌晨五点的走廊空无一人,我们的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回响,像是某种不祥的鼓点。
苏晴在实验室等我们,她戴着放大镜,手里拿着镊子,镊子尖端是一个比米粒还小的黑色存储卡。
“藏得很隐蔽,”她说,“美甲贴片完全覆盖,洗澡洗手都不会掉。除非专门卸甲,否则发现不了。”
“能读取吗?”
“已经读取了,”苏晴连接电脑,“只有一个文件,没有加密。”
她点开播放。
这次的录音环境更嘈杂,有风声,还有隐约的车流声。林雪在走动,脚步声急促。
“十一点二十,我出来了,”她对着隐藏的录音设备说,声音很轻,但清晰,“王倩帮我打了掩护。李浩然在值班室,应该没发现。我必须去拿那个东西,否则永远没有机会。”
停顿,喘息声。
“我知道有人在跟踪我,可能是他,也可能是她,但今晚必须结束。我受够了这种生活,周文远的冷漠,赵明轩的利用,王志强的逼迫,张院长的勒索……还有李浩然那种让人窒息的爱。”
汽车驶过的声音。
“我拿到了,”林雪的声音突然放松了些,“王志强公寓里的备份文件,他电脑里的投标贿赂记录,张院长的海外账户,赵明轩的药房违规证据……全在这里。还有刘薇实验室的氰化物使用记录。”
脚步声加快。
“有了这些,我可以谈判,可以要求离婚,可以离开医院,可以重新开始。或者……至少可以自保。”
突然,脚步声停了。
“你来了,”林雪说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我就知道你会来。”
另一个人的脚步声,很轻,缓慢。
“东西给我。”一个男人的声音。
周文远。
我和峰少、苏晴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林雪问。
“你最近太反常了,”周文远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不像在谈论背叛,“换密码,半夜打电话,还有……你身上的味道。不是医院的消毒水味,是古龙水,王志强用的那种。”
短暂的沉默。
“所以你跟踪我?”
“我是你丈夫,”周文远说,“我有权利知道我的妻子在做什么,和谁在一起,在为什么准备离婚材料。”
“离婚对你我都好,”林雪说,“我们之间早就没有感情了。”
“没有感情?”周文远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情绪波动,“那这五年算什么?我的付出算什么?每天早上给你做早餐,每天晚上等你回家,就算知道你在别人床上,我还是……”
“别说了。”
“为什么不能说?”周文远逼近,“因为你心虚?因为你知道,这场婚姻里,至少我是认真的?”
录音里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。
“这是什么?”周文远问。
“离婚协议,我已经签了,”林雪说,“房子归你,我什么都不要。只要你签字,我们就结束。”
“结束?”周文远笑了,笑声苦涩,“你以为这么简单就能结束?你毁了我的人生,毁了我对婚姻的所有幻想,现在想一走了之?”
“那你想怎样?”
长时间的沉默,只有风声。
“我要你留下,”周文远最终说,声音突然变得很轻,“以另一种方式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没有回答,只有脚步声,林雪的惊呼声,然后是挣扎声,布料撕裂声,身体撞击声。
录音在这里中断了。
不是自然结束,是被强行中断,存储卡可能在被发现后损坏,或者林雪关闭了录音。
实验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心跳声。
“周文远……”我低声说。
“但最后那个‘对不起’,不是周文远的声音。”峰少回忆,“声调不同。”
“可能还有别人,”苏晴说,“或者,周文远伪装了声音?”
我的手机再次震动,莹姐,这次语气急促:“老默,刘薇从公寓出来了,手里拿着一个银色手提箱。她上车了,往城西方向,要拦截吗?”
“跟着,别拦,”我说,“看她去哪里,我们马上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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