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十七分,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,像一只垂死挣扎的甲虫。
我睁开眼,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熟悉的裂缝看了三秒,才伸手摸到手机。屏幕的冷光刺得眼睛发酸,“军师”两个字在上面跳动,这个时间点,只意味着一件事。
“现场地址发你了,”军师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,平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,“峰少已经过去,莹姐在路上了,刀哥等下直接跟我会合。”
“明白。”我掀开被子,冰凉的空气瞬间包裹住皮肤。
“现场情况有点怪,”军师顿了顿,“初步报告说是自杀,但派出所的老赵觉得不对劲。”
“哪里不对劲?”
“感觉。”他说完这两个字就挂了电话。
深夜的街道空无一人,只有几盏路灯在雾气中晕开昏黄的光圈。三号楼六单元门口拉着警戒带,蓝红闪烁的警灯在墙面上投下不安的光影。
“够快的啊老默,” 峰少站在单元门口抽烟,看到我,他把烟头扔在地上,用脚尖碾灭,“四楼,现场保护得还行。”
“吴组呢?”
“跟刀哥去看监控了,这片老小区,监控比古董还稀缺,”峰少扯了扯嘴角,“莹姐在上面,法医苏晴姐刚到。”
楼道里的声控灯时亮时灭,墙壁上贴满了疏通管道、开锁换锁的小广告。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淡淡的消毒水气息。到了四楼,402的房门敞开着,莹姐正站在门口和派出所的民警低声交谈。
现场是一间不足四十平米的一居室。
客厅很小,一张双人沙发几乎占去三分之一的空间。王薇薇就躺在沙发前的地板上,穿着浅紫色的居家服,头发散开,面色青紫,脖颈上那道勒痕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刺眼。她看起来二十六七岁,五官清秀,即使在死亡的状态下,也能看出生前的秀气。
苏晴姐蹲在尸体旁,手中的相机发出轻微的咔哒声。她抬起头,冲我点了点头,算是打过招呼,又继续工作。
我套上鞋套和手套,开始观察这个空间。
房子虽小,但收拾得异常整洁,小茶几上摆着半杯红酒,暗红色的液体在杯底留下浅浅的痕迹。杯子旁边是一个空了的安眠药板,铝箔上被抠出了六个小孔。乍一看,这确实像一个绝望女人选择结束生命的现场,服药、喝酒、上吊。
但太整洁了。
我环顾四周,沙发靠垫摆放整齐,小餐桌上的两只碗碟已经洗净倒扣在沥水架上,连厨房的抹布都叠成规整的方形挂在挂钩上。一个决心赴死的人,通常不会有心情做这些。
“勒痕角度不对,”苏晴忽然开口,她轻轻抬起死者的下巴,用笔形手电照亮脖颈,“看这里,索沟斜向上延伸,在前颈交叉,这是典型的前位缢型。但如果真是上吊自杀,索沟应该在颌下中央最低,向两侧斜向上延伸。这个角度……”
“像是被人从前面勒住,然后向上提起,”莹姐接话,她不知何时走了过来,双手抱胸,目光锐利地扫过现场。
“还需要进一步尸检确定,”苏晴收起手电,“但我初步判断,死前她曾有过挣扎。指甲缝里有纤维,可能是抓挠绳索留下的,死亡时间大概在昨晚十一点到凌晨一点之间。”
我蹲下身,仔细查看死者颈部。那道勒痕边缘有不规则的瘀伤,确实不像光滑绳索造成的。目光下移,我注意到死者左手腕内侧有一小块暗红色的印记,像是……
“吻痕?”莹姐也看见了,“不超过二十四小时。”
客厅角落放着一个简易衣柜,我拉开柜门。里面大多是平价衣物,几件稍显暴露的连衣裙挂在最外侧,标签还没拆。下层抽屉里整齐叠放着内衣,我戴上手套翻查,在最底层发现了一个硬皮笔记本,带着小巧的密码锁。
“日记?”峰少凑过来。
“可能,”我把本子放进证物袋,在抽屉最里侧,我的手指触到几张硬质的边角。抽出来,是五六张照片。
第一张是王薇薇和另一个年轻女人的合影,背景是游乐场的摩天轮,两人头靠着头,笑容灿烂。第二张还是她们,在海边,十指相扣。第三张、第四张……照片中的女人各不相同,但亲密程度都不似普通朋友。最后一张照片里,王薇薇独自一人站在镜子前,穿着那件浅紫色居家服,眼神空洞地看着镜头。照片背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:“我还能逃到哪里去?”
“人际关系可能比较复杂。”我把照片也装进袋子里。
莹姐在检查窗户,老式的推拉窗,锁扣完好,窗台上有薄薄的灰尘,没有近期打开的痕迹,大门门锁也没有被破坏的迹象。
“要么是凶手有钥匙,要么是死者自己开的门。”她总结道。
厨房里传来轻微的响动。刀哥不知何时进来了。
“发现什么了,刀哥?”我问。
“垃圾是今天早上倒的,”刀哥直起身,手里捏着一个用过的纸巾,“只有一些果皮和外卖包装。但厨房水池的下水口滤网里,有几片很小的茶叶,看起来像是有人冲过茶,但仔细清洗过。”
“茶几上只有红酒。”
“对,所以要么死者自己清理了茶杯,要么有人清理过,”刀哥走到客厅,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,“军师呢?”
“去看监控了。”峰少说。
“这片老小区的监控,十个有八个是坏的,”刀哥摇摇头,走向门口,“我下楼看看楼道和周边。”
我重新回到尸体旁,王薇薇的表情并不安详,嘴唇微张,眼睛半阖,似乎想说些什么。她的右手微微蜷缩,食指指向沙发底部。
我趴下身,用手电筒照向沙发底下。灰尘中,一个银色的小物件反射出微弱的光。我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把它夹出,—是一枚耳钉,蝴蝶形状,翅膀上镶着细碎的水钻,其中一颗已经脱落。
“不像是死者的,”莹姐走过来。她示意我查看死者的耳垂,上面确实有耳洞,但现在是空的。“但如果是挣扎时掉落的,位置不对。应该在尸体附近,而不是沙发底下。”
“除非耳钉是在挣扎前就掉在那里的,或者……”我没说完。
“或者有人事后处理现场时,不小心碰掉了,又没发现它滚进了沙发底下,”苏晴接话。她已经完成初步尸检,正在收拾工具,“尸体需要运回去做进一步检查,颈部的勒痕、胃内容物、指甲里的残留物,都会告诉我们更多故事。”
楼道里传来脚步声。军师走了进来,身后跟着刀哥。脸上没什么表情,眼神平静得像深潭的水。他扫了一眼现场,目光在尸体上停留了几秒,然后看向我们。
“监控基本是摆设,只有小区大门口有一个好的,但角度拍不到这栋楼,”军师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,“刀哥在楼下花坛边缘发现了一串不完整的脚印,42码左右,鞋底花纹特殊,已经取样了。”
“他杀?”峰少问。
“苏晴的初步判断是什么?”军师看向法医。
“很大概率,”苏晴言简意赅,“勒痕角度、挣扎迹象、现场过于整洁的矛盾,都指向他杀伪装自杀。”
军师点点头,似乎并不意外。他走到窗前,望向外面沉沉的夜色。“现场勘查仔细点,尤其是那些看起来太合理的东西。越是像自杀的现场,越可能是谋杀。凶手越想让我们相信什么,我们就越要怀疑什么。”
他转过身,目光落在我手中的证物袋上,“日记和照片?”
“嗯。照片上有多名女性与死者关系亲密,日记有密码锁。”
“老默,这个交给你,尽快破解密码,理清死者的人际关系。”军师分配任务,“莹姐,你负责排查死者最近的通话记录、社交往来,特别是案发前后。峰少,你去查小区周边,看看有没有夜间营业的店铺、出租车司机、晚归的住户,可能有人看到什么。刀哥,你跟我再去看看那个脚印和可能的进出路线。”
“死者工作的KTV呢?”我问。
“天亮后我去,”军师看了看手表,凌晨三点四十二分。“大家抓紧时间休息几个小时,早上八点会议室集合。”
众人开始收拾东西。苏晴联系了运送尸体的车辆,莹姐在最后检查门窗,峰少已经下楼去继续走访。我站在客厅中央,再次环视这个狭小的空间。
王薇薇的生命在这里戛然而止。她是谁?她爱过谁?又被谁所恨?那半杯红酒里,溶解的是安眠药,还是别的什么?那本带锁的日记里,又藏着怎样的秘密?
刀哥拍拍我的肩:“走吧,年轻人,案子不是一晚能破的,保存体力。”
我跟着他走下楼梯,在单元门口,我回头望了一眼四楼那个亮着灯的窗户。在凌晨的黑暗中,它像一只孤独的眼睛,注视着所有到来和离去的人。
军师的那句话在我脑中回响:“越是像自杀的现场,越可能是谋杀。”
这个现场,整洁得令人不安。
就像有人小心翼翼地抹去了一切痕迹,却忘记了一个最基本的道理,完美的伪装本身,就是最大的破绽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,是莹姐发来的信息:“耳钉已送检,明早出结果。”
我回复了一个“收到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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