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穿过会议室百叶窗的缝隙，在长桌上切出一道道光斑。
我坐在靠窗的位置，眼前摊开着现场照片、证物清单和刚拿到的初步尸检报告。空气中弥漫着咖啡和熬夜的气息，组里五个人都在，除了苏晴，她还在解剖室。
军师站在白板前，用黑色记号笔写下几个关键词：
王薇薇，26岁，夜色阑珊KTV，独居，伪装自杀，勒毙，现场异常整洁。
“技术队通宵工作，有些发现，”军师转过身，目光扫过我们每个人，“先说好消息还是坏消息？”
“坏的吧。”刀哥喝了口浓茶，眼下的阴影比昨天更深。
“坏消息是，现场提取到的指纹很少，除了死者的，只有几处模糊不清的，数据库里没有匹配，”军师用笔敲了敲白板，“红酒杯上的指纹与死者吻合，但杯沿检测到两种不同唇膏痕迹，一种是死者用的平价品牌，另一种是高档货。”
莹姐抬起头：“两个人喝过同一杯酒。”
“有可能，”军师继续，“安眠药板上的指纹也只有死者的，但药板上六个凹槽，只找到四粒药物的微量残留，法医在死者胃里发现了两粒未完全溶解的药片，也就是说……”
“至少有两粒药不见了，”我接话，“要么是凶手拿走了，要么是死者本来就没吃那么多。”
“好消息呢？”峰少问，他换了件干净的衬衫，但头发有些乱，显然也是匆匆赶来。
“好消息是技术队在沙发缝里找到两根不属于死者的头发，长度约二十厘米，染过深棕色。还有，”军师指向白板上的脚印照片，“刀哥发现的这串脚印，鞋码42，鞋底花纹比较特殊，是某个户外品牌三年前的款式，重点是这个——”
他调出另一张照片，是脚印的局部放大，“看见这处磨损了吗？右脚鞋跟外侧磨损严重，说明穿鞋的人可能有习惯性的步态倾斜，或者腿部有旧伤。”
刀哥点点头：“我昨晚沿着脚印走了一段，消失在小区后墙，那里有个监控盲区。墙不高，成年人很容易翻过去。墙外是老城区的小巷，四通八达。”
会议室的门被推开，苏晴走了进来。她脱掉了白大褂，穿着简单的灰色毛衣和黑色长裤，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。看起来一夜未眠，但眼神依然清醒锐利。
“尸检初步完成，”她走到桌前，没有寒暄，直接进入正题，“死因为机械性窒息，索沟特征符合被人从前方用软质绳索勒住并上提，死亡时间在昨晚十一点半到十二点半之间，这个时间窗口可以压缩。”
她打开文件夹，取出几张照片铺在桌上。尸检照片总是冰冷而直接，展示着生命消逝后最赤裸的真相。
“死者颈部索沟边缘有表皮剥脱和皮下出血，这是生前受力的证据。甲状软骨和舌骨骨折，力度很大，”苏晴用笔尖指着照片上的细节，“但最有趣的是这个——”
她指向死者手腕内侧的暗红色印记。
“确实是吻痕，形成时间在死亡前六到八小时。提取到微量唾液残留，已经送DNA检测。另外，死者指甲缝里提取到的皮屑组织，DNA与唾液残留不一致。”
“两个不同的人？”我问。
“至少两个，”苏晴点头，“指甲缝里的皮屑来自挣扎时抓挠凶手所致。而吻痕，显然是更早时候、更亲密接触留下的。”
莹姐翻看着尸检报告：“胃内容物呢？”
“红酒、安眠药，还有一些未完全消化的食物，蔬菜沙拉和鸡胸肉，用餐时间在死亡前四小时左右。没有酒精中毒迹象，血液酒精浓度只有0.03%，那半杯红酒她可能只喝了一两口。”
“所以安眠药不是混在酒里服下的，”我思考着，“而是单独吞服，然后喝了点酒。或者……酒是事后被人放在她嘴边的。”
军师在白板上添加新的线索：“两名潜在接触者，一人留下吻痕，一人留下皮屑，现在说说死者的背景调查。”
我打开笔记本电脑，调出连夜整理的材料。
“王薇薇，本名王薇，26岁，籍贯江州市林县。父母务农，有一个弟弟在读大学。她五年前来到本市，最初在服装店工作，三年前开始在‘夜色阑珊’KTV上班，据说是服务员，但实际工作内容可能不止于此。”
我把屏幕转向大家，上面是银行流水截图。
“她收入不稳定，KTV工资每月四千到六千不等，但最近六个月，她的账户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收到一笔转账，金额在两万到五万之间，总计十八万，转账方是一家名为‘晨星文化传媒’的公司。”
“空壳公司？”刀哥敏锐地问。
“查过了，注册地址是一个共享办公空间，法定代表人是个七十岁的退休教师，明显是代持，公司没有实际业务，账户资金流水简单，几乎只和死者有往来。”
“付款原因呢？”莹姐问。
“劳务咨询费，”我翻看记录，“合同是有的，但内容很模糊，说是‘形象咨询服务’。我联系了那位退休教师，他说是一个远房侄子让他帮忙注册的公司，具体业务他一概不知。”
峰少吹了声口哨：“包养？”
“可能是，但如果是包养，为什么用这么复杂的方式？”军师沉思，“直接给现金或者用个人账户不是更简单？特意注册公司走账，要么是为了避税，要么是想掩盖资金来源的真正源头。”
“还有这个，”我调出另一份文件，“死者名下有张信用卡，最近三个月消费明显增加，主要是购买衣物、化妆品，还有两次短途旅行。但她储蓄账户里的钱基本没动，那些大额转账的钱，似乎都存起来了。”
“她在攒钱，”莹姐说，“为了什么？”
“不知道，但一个在攒钱的人，通常不会轻易自杀，”刀哥点燃一支烟，又扔给了我们每人一根，苏晴姐瞪了刀哥一眼。
我继续汇报：“社交关系方面，初步调查显示她独来独往，同事说她性格温和，不爱说话，下班就回家，没什么朋友。但昨晚发现的照片显示，她至少和三名女性有过亲密关系。”
“女同性恋者，”军师在白板上写下这个词，“这在调查中可能是个敏感点，我们需要谨慎处理，避免对死者隐私的不必要暴露，但也不能忽略这可能是作案动机。”
“照片上的女性身份确认了吗？”苏晴问。
“还在比对，照片没有标注姓名，背景大多是公共场所，识别需要时间，”我说，“但我发现一个细节，所有照片中，死者的表情都有些……僵硬。像是在配合拍照，但不是真正的开心。”
我把照片放大投影到屏幕上，游乐场那张，王薇薇笑着，但眼睛没有弯起；海边那张，她望着远方，而非身边的伴侣；最后那张镜子前的自拍，眼神里的空洞几乎要溢出画面。
“她在表演。”莹姐轻声说。
“或者她在记录什么，”我调出日记本的照片，“这个密码锁笔记本，技术队正在尝试无损打开，但我在封面内侧发现了一行极小的字。”
我把局部放大图投屏。在笔记本皮质封面的折缝里，有一行用圆珠笔写下的、几乎看不见的小字：
“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，请找到S。”
“S？”峰少皱眉，“人名缩写？地点？还是什么代号？”
“不知道，”我摇头，“可能是照片中某个女性的名字缩写，也可能是别的什么，笔记本里应该会有更多线索。”
军师看了看表：“上午的任务分配：老默继续深挖死者背景，特别是那家空壳公司和银行流水。刀哥，你去死者工作的KTV，了解她的日常工作、人际关系，特别是昨晚她的行踪。峰少，你负责梳理小区周边监控，虽然不多，但也许能捕捉到可疑人员。莹姐，你跟进物证检验，尤其是DNA和那枚耳钉的来历。”
“苏法医呢？”我问。
“我会完成完整的尸检报告，并对一些微量物证做进一步分析，”苏晴收拾起文件夹，“死者衣物纤维上沾有极少的、不同于她家环境的灰尘颗粒，像是某种……建筑材料，已经送检了。”
会议结束，大家各自起身。我在走廊追上苏晴。
“苏晴姐，尸检时有没有发现其他异常？比如旧伤、疾病，或者……”
“你想问有没有吸毒迹象？”苏晴停下脚步，看了我一眼，“没有，死者身体健康，无长期用药史，无吸毒痕迹。但我在她左肩后方发现一处旧疤，像是烫伤，至少五年以上了。”
“烫伤？”
“圆形，直径约两厘米，边缘规整，像是被什么圆柱形烫伤工具造成的。位置隐蔽，通常被衣服遮盖，”苏晴顿了顿，“另外，她左手腕有一道很浅的割痕，非常陈旧，应该是青少年时期留下的。”
自残痕迹，一个在少女时期试图伤害自己的女孩，二十六岁时死在了别人手中。
“还有一件事，”苏晴压低声音，“虽然还需要确认，但初步观察，死者可能在死亡前一段时间处于较大的心理压力下，肾上腺有轻微增生迹象，睡眠不足的特征也很明显。”
“她在害怕什么？”
“或者在隐藏什么。”苏晴说完，朝解剖室方向走去。
回到办公室，我重新打开死者的银行流水，那些从“晨星文化”转来的款项，时间间隔不固定，金额也不固定，像是某种不规律的报酬。如果是包养，通常会更规律一些。
我搜索了“晨星文化传媒”的注册信息。公司成立刚满七个月，正好是转账开始的时间。法定代表人周文斌，那个七十岁的退休教师，住在城北的老社区。我记下地址，打算下午去拜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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