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脑右下角弹出新邮件提醒,技术队发来了对日记本的初步处理报告。
“密码锁已无损打开,内页有大量文字和贴图。扫描件已发送,原件保存完好。”
我立即点开附件。
日记本的第一页,用娟秀的字迹写着:
“这是真实的我,也只在这里真实。”
翻过一页,时间是一年半前。
“今天遇见了林,她说我的眼睛会说话。我知道那是什么眼神,在‘夜色’工作了两年,我太熟悉那种眼神了,但她不一样,她的手很温柔。”
林?是照片上的某个女性吗?
我快速浏览,日记不是每天都写,有时隔几天,有时隔几周。内容大多是情感记录,但渐渐地,出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。
四个月前的某页:
“S又来找我了。她说这是最后一次,但我看过那个眼神,那不是最后一次。我拍下了那些照片,我知道这很危险,但我需要保障,如果有一天……至少我有谈判的筹码。”
S,那个“如果我不在了,请找到S”的S。
再往后翻,三个月前:
“晨星的钱到账了,这么多钱,足以让爸妈不再那么辛苦,让弟弟顺利完成学业。但每次看到账户余额增加,我都在想,我到底在做什么?我在出卖什么?”
两周前,最后一篇日记:
“我看见了不该看见的,我以为我知道得够多了,但现在我才明白,我知道的只是冰山一角。他们在谈论更可怕的事情,而我就站在那里,像个透明的影子。S说让我别担心,她会处理好一切。但我怎么能不担心?那些照片……那些照片可能不够了。”
日记在这里中断。
最后几页贴着一些从杂志上剪下来的图片:一座海边小屋,一只飞走的鸟,一把空着的椅子。像是某种无声的向往。
我盯着屏幕,那些文字在眼前跳动,王薇薇知道一些事情,一些让她害怕的事情。她拍下了照片作为“筹码”,但后来发现“可能不够了”。她在为家人攒钱,通过某种危险的交易。
而S,那个神秘的S,承诺会“处理好一切”。
但显然,她没有处理好。
或者说,她的处理方式,是把王薇薇变成一具尸体?
莹姐推门进来:“耳钉的初步检测结果出来了。”
“怎么样?”
“普通合金材质,水钻是人工的,市价不超过五十元。但耳钉背面刻着极小的字母——‘LY’。可能是品牌缩写,也可能是订制标记。”
“LY……”我念着这两个字母,“会是名字缩写吗?林雅?刘妍?李悦?”
“都有可能,技术队正在对比市面上的同类饰品,看能不能找到购买渠道,”莹姐走进来,看了眼我的电脑屏幕,“日记有发现?”
“死者知道一些秘密,并且因此感到害怕,她在为家人攒钱,方式是通过一家空壳公司收款。还有一个关键人物S,似乎承诺保护她,但失败了。”
“或者S就是凶手。”莹姐冷静地说。
“有可能,”我揉了揉太阳穴,“但S为什么要杀她?如果是为了灭口,为什么要把现场伪装成自杀?伪装需要时间,会增加风险,激情杀人通常不会这么做。”
“除非伪装自杀有双重目的,一是掩盖谋杀,二是维护某种形象,”莹姐靠在桌边,“也许凶手不希望死者被怀疑是他杀,因为那样会引起深入调查,可能会牵扯出其他事情。”
“比如死者知道的那些秘密。”
窗外传来城市的喧嚣声。上午十点,阳光正好,街道上车水马龙。而在这一室之内,一个年轻女子的死亡正慢慢展开它复杂的脉络。
我想起苏晴说的那个旧烫伤,还有手腕上陈年的割痕,一个在少女时期受伤、长大后用危险方式为家人换取保障的女性。她拍下照片作为筹码,却不知那筹码也可能变成催命符。
那些与她亲密过的女性中,谁是林?谁是S?谁又可能在昨晚走进她的家门,用绳索结束了她的生命?
手机震动,是刀哥发来的信息:
“到KTV了,这里白天静得像坟墓,晚上再来一趟。另外,打听了一下,‘夜色阑珊’不只是唱歌那么简单。”
我回复:“小心点。”
抬起头,莹姐还在看着日记的扫描件,她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专注,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。局里关于她的传闻很多,但很少有人真正了解她。就像现在,她看着那些关于另一个女性生死秘密的文字,眼神里有种我读不懂的复杂情绪。
“莹姐,”我忍不住问,“如果是你,会在什么样的情况下,用危险的方式为家人赚钱?”
莹姐沉默了几秒。
“在觉得没有其他选择的时候,”她说,声音很轻,“或者在相信那个危险可以被控制的时候,人总是高估自己对风险的控制力,低估别人对底线的突破力。”
她转向我,眼神恢复了平日的锐利。
“但这些都是猜测,我们要找的是证据,不是共情,共情会干扰判断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说。
但心里有个声音在问:如果不试着理解她,我们又怎么能找到杀死她的人?
王薇薇不只是案件编号,不只是现场照片上那具冰冷的尸体。她曾是一个活生生的人,有秘密,有恐惧,有希望,有她试图保护的东西。
而现在,我们要做的,是把这些碎片一点一点拼凑起来。
在她沉默的世界里,找到那些会说话的证据。
技术队的无损解锁技术比我想象中更精细,日记本实物送到我手上时,黑色皮革封面泛着使用过的光泽,边缘微微卷曲,密码锁安静地挂在侧面,已经被打开。
我戴上手套,翻开第一页。
纸张已经有些发黄,墨水颜色深浅不一,记录着跨越一年半的时间。与扫描件不同,实物能感受到书写的力度,有些字迹用力到几乎划破纸背,有些则轻得像叹息。
我花了整整一个上午,逐页阅读。
日记从王薇薇搬到梧桐路小区开始,那时她刚在夜色阑珊KTV工作一年多,最初的记录多是日常琐事和对家乡的思念,文字间透着孤独:
“妈妈打电话说弟弟考上大学了,学费很贵,我汇了五千回去,说我在商场做导购,工资不错。她信了。挂掉电话后,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口红太红,裙子太短。但导购赚不到那么多钱。”
大约一年前,一个代号“林”的人首次出现:
“林梦,她的名字真好听,她说她是常客,第一次来。我们合唱了一首歌,她的手很自然地搭在我肩上,没有其他客人那种令人不适的游移。她看我的眼神……不一样。”
林梦,我记下这个名字。翻到下一页,贴着一张拍立得照片,两个女人在KTV包厢里靠在一起,其中一个是王薇薇,另一个短发的应该就是林梦。照片边缘用粉色荧光笔写着:“和林的第一张合影,希望不是最后一张。”
关系发展得很快,几周后的日记:
“林说她也是,原来这世上不止我一个。我们去了城郊的民宿,整整两天,像普通情侣一样散步、吃饭、拥抱。她说要带我去见她的朋友,我说不,我的世界见不得光,至少现在不行。”
“也是”什么?女同性恋者?日记没有明说,但语境清晰。
接下来几个月,记录着甜蜜与忐忑。林梦似乎有正经工作,朝九晚五,收入稳定。她送王薇薇礼物,带她尝试“正常恋爱中该做的事”。但矛盾也开始出现:
“林问我能不能换工作。我说我需要钱,这里的收入是其他地方的三倍。她沉默了,我知道她在想什么,那些点我的客人,那些需要陪酒、陪笑的夜晚,但我没有选择,至少现在没有。”
转折点出现在八个月前,一篇没有日期的记录,字迹潦草:
“遇见了S,她不一样,完全不一样,她说可以帮我,用一种‘更安全的方式’。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,但她的眼睛让我相信,也许这条路不是我想象中那么黑暗。”
S,那个神秘的S。
之后的日记里,“林”出现的频率逐渐减少,“S”成为主角。但关于S的记录异常隐晦,几乎没有具体描述,只有感受和事件:
“S给了我第一笔钱,通过那家公司,她说这是开始,只要我‘配合’,会有更多。我问需要配合什么,她笑了笑,说‘记录一些美好时刻’。”
“我开始拍照,S教我用隐藏摄像头,那些客人永远不会知道。她说这是保护自己,也是积累资源。我觉得恶心,但看到账户里的数字,又觉得可以忍受。”
偷拍,王薇薇在S的指导下偷拍KTV的客人。
再往后翻,另一个名字出现——徐婉,时间大约是六个月前:
“徐婉是S介绍的,她说我需要一个‘公开的掩护’,徐婉也是,我们假装交往,偶尔一起露面,这样就不会有人怀疑我和S的关系。很可笑,用一段假关系掩盖另一段真关系。”
徐婉,第三个女性。
日记本的最后三分之一,字里行间的焦虑越来越浓:
“林发现了,她看到我和徐婉在一起,以为我劈腿,我无法解释,只能说我们分手吧。她哭了,说我不懂什么是真正的爱。也许她是对的。”
“S让我拍更多的人,更重要的客人,我看到了不该看到的脸,听到了不该听到的对话。我告诉S我害怕,她说她会处理,让我继续。”
“那些照片…我备份了一份。S不知道,我需要保障,万一她不像她说的那么可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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