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华诚贸易时,写字楼的大堂已经亮起灯,我站在电梯前,盯着金属门上模糊的倒影。如果林梦撒谎了,她现在应该已经冷静下来,想好了说辞,如果她说的是实话,那我可能会打草惊蛇。
电梯门开,我走了进去。
林梦的办公室在七楼,开放式办公区只剩零星几个加班的员工。她坐在靠窗的工位上,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,听见脚步声抬起头,看到是我,表情凝固了一瞬。
“林小姐,还有几个问题想确认一下。”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像例行公事。
她站起身,指了指会议室的方向:“去那边说吧。”
会议室是玻璃隔断,百叶窗没有拉上,外面的人能看到里面但听不见声音。林梦关上门,没有坐下,而是靠在桌边,双手抱胸,一种防御姿态。
“关于王薇薇的日记本,”我开口,没有提耳钉,“她说你们分手是因为你看到她和另一个女人在一起。”
林梦点头,眼神有些闪烁。
“那个女人,你有更多描述吗?身高?穿着?任何细节都可能有用。”
“长发,大概到我耳朵的高度,”林梦用手比了比自己的肩,“穿着米色风衣,背着一个看起来挺贵的包,气质很好,不像……不像我们这种普通人。”
“你们是在哪个商场看到的?”
“中心广场,三楼,女装区。薇薇在试衣服,那个女人在旁边给她意见,动作很亲密。”林梦咬了咬嘴唇,“我本来想过去打招呼,但看到她们的样子……就转身走了。”
“后来问王薇薇,她承认那是她的新女友?”
“没有直接承认,但也没否认,她说‘我们分手吧,我喜欢上别人了’。”林梦的眼里又泛起水光,“我问是不是那个女人,她默认了。”
我观察着她的表情,悲伤是真的,但悲伤之下似乎还有别的情绪,一种压抑的愤怒,或是困惑。
“林小姐,你认识一个叫徐婉的人吗?”
林梦愣了一下,摇头:“不认识。”
“你确定?做手工艺的,开一家叫‘婉约手作’的工作室。”
“真不认识,”她皱眉,“这和薇薇的死有关?”
“可能,”我没有解释,而是换了个方向,“你送给过王薇薇首饰吗?特别是耳钉之类的。”
问题来得突然,林梦的眼神明显晃动了一下,她松开抱胸的手臂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。
“送过,她生日时送过一条项链,不贵,但她说喜欢,”她顿了顿,“耳钉……好像也送过一对,很久以前了,她说不常戴。”
“那对耳钉有什么特别吗?比如刻字之类的?”
林梦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。她转过身,假装去拿桌上的纸巾盒,避开我的视线。
“不记得了,可能就是普通的款式,”她抽出纸巾,擦了擦眼角,“警官,你为什么问这些?”
“因为在王薇薇家发现了一对耳钉,刻着‘LY’字母,”我注视着她的背影,“定制记录显示,你五个月前订购过一对‘LY’字母的耳钉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嗡嗡声。
林梦的肩膀僵住了,几秒钟后,她缓缓转过身,脸色苍白。
“是我订的,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但薇薇没收,不能要。”
“耳钉呢?”
“一直放在我抽屉里,”林梦走到办公桌旁,拉开最下面的抽屉,翻找了一会,拿出一个小绒布盒子。她打开,里面是一对银色耳钉,蝴蝶形状,翅膀上镶着水钻。
和我见过的证物照片一模一样。
“能给我看看你的购买记录吗?”我问。
林梦操作手机,调出订单页面,确实是五个月前,付款记录、配送地址都吻合。
“我可以暂时保管这对耳钉吗?”我问道,“需要做技术比对。”
她点头,手指还在轻微颤抖。
“林小姐,你最后一次去王薇薇家是什么时候?”
“三个月前,分手那天,”她回答得很快,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答案,“我去拿我留在她那儿的东西,她不在家,钥匙放在门垫下面,我们以前互相留备用钥匙。我拿了东西就走了,把钥匙留在桌上。”
“之后你再也没去过?”
“没有,”她直视我的眼睛,但瞳孔微微放大,一个微小的紧张信号。
我没有再追问,收了耳钉和购买记录的照片,告辞离开。
电梯下降时,我看着手机里林梦展示的订单截图。如果她说的属实,那对耳钉从未送出,一直在她抽屉里。那么王薇薇家沙发底下那枚,是另一对同款?还是有人复制了这对耳钉?
更重要的是,林梦在听到“徐婉”这个名字时的反应,那瞬间的愣怔不像是全然陌生。
回到车上,我给莹姐发了信息,请她核实林梦的订单是否可能被复制或盗用。然后发动车子,前往下一个目的地:婉约手作工作室。
艺术区在城东,由旧厂房改造,夜晚灯火通明,不少工作室还在营业。婉约手作在一栋红砖楼的三楼,楼道里飘散着陶土和颜料的气味。
工作室的门开着,里面传来轻柔的音乐。徐婉正背对着门,在拉坯机前工作,手上沾满泥浆。她比照片上更瘦一些,长发松松挽起,穿着沾有颜料的围裙。
我敲了敲门框,她转头,看到我,手上的动作停了。
“徐婉女士?我是市局刑警队的陈墨,”我出示证件。
她用湿布擦了擦手,表情平静得近乎漠然,“为了薇薇的事?”
“是的。方便聊几句吗?”
她示意我进去,工作室不大,架子上摆满半成品陶器,墙上挂着一些抽象画。角落里有个小茶桌,她倒了两杯水,自己点了一支女士香烟。
“我和薇薇不熟,”她先开口,吐出一口烟雾,“我们只是互相帮忙。”
“帮什么忙?”
“她需要个幌子,我需要个伴儿,”徐婉弹了弹烟灰,“这个圈子很小,压力很大。家里催婚,同事议论,我们假装在一起,偶尔一起吃饭逛街,拍几张照片发朋友圈,让大家都觉得我们有正常的社交生活。”
“谁提出的这个安排?”
“一个共同的朋友,”徐婉说,“她说这样对双方都好。”
“那个朋友叫什么?”
徐婉沉默了几秒,“抱歉,我答应过保密。”
“王薇薇死了,”我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如果那个朋友与此有关,你的保密承诺可能会让凶手逍遥法外。”
她的手指收紧,烟灰掉在桌上,“她……我们叫她S姐,我只知道这个代号,没见过真人,所有联系都是通过加密消息和一次性电话。”
“S姐怎么找到你的?”
“在这个圈子的隐秘聚会上,有人介绍,说S姐可以帮忙解决‘生活难题’。”徐婉苦笑,“我的难题就是应付父母,薇薇的难题……似乎是钱。”
“你们最后一次联系是什么时候?”
“一周前,S姐说最近风声紧,让我们减少见面,”徐婉掐灭烟头,“我本来约薇薇周末喝咖啡,她说没空,语气很紧张,我问她怎么了,她说‘有些事情不对劲’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她没说,但那天她问了我一个奇怪的问题,”徐婉抬起头,眼神有些恍惚,“她问我,如果有一天必须在一个错误和另一个错误之间选择,该怎么选,我说那要看错误的后果。她摇头,说‘有些错误没有后果,只有代价’。”
窗外传来其他工作室的欢笑声,衬得室内的寂静更加沉重。
“徐女士,昨晚十一点到凌晨一点,你在哪里?”
“在家,一个人,”她回答,“没有证人,但我可以给你看我的智能家居记录,灯是十点关的,门锁是十点半反锁的,直到今早七点打开。”
“能看一下吗?”
她拿出手机,调出智能家居App的历史记录。确实如她所说,时间点都吻合。
“这个可以伪造吗?”我问。
“理论上可以,如果有人入侵系统,”徐婉平静地说,“但我为什么要杀薇薇?我们连朋友都算不上,只是互相利用的合作关系。她的死对我没有任何好处,反而可能让我暴露,现在你们不是找上门了吗?”
她说的有道理,但太有道理了,反而显得刻意。
“你知道王薇薇在偷拍KTV客人吗?”
徐婉的表情第一次出现裂痕,她端起水杯,手微微发抖。
“我……不知道细节,但S姐提过,薇薇在收集素材,说这是赚钱的途径之一。”她放下杯子,深吸一口气,“警官,我知道这不道德,甚至可能违法。但在这个城市,对我们这样的人来说,干净的活路不多。薇薇需要钱养家,我需要掩护生活,S姐提供了方案,我们接受了。就这么简单。”
“S姐从中得到什么?”
“不知道,她从不收费,只说帮助圈内姐妹是应该的,”徐婉苦笑,“现在想想,可能我们才是她的素材。”
离开工作室时已经晚上九点,我站在楼下,抬头看三楼窗口的灯光。徐婉的身影在窗后一动不动,像一尊陶俑。
手机响起,是峰少。
“老默,小区监控有发现,”他的声音透着疲惫和兴奋,“虽然案发时段大部分监控坏了,但隔壁楼有个私人安装的摄像头,角度刚好能拍到王薇薇那栋楼的单元门口。”
“拍到什么了?”
“昨晚十点五十分,一个穿深色外套、戴帽子的人进入单元楼,身形像女性,但看不清脸。十一点二十三分出来,脚步很快。”峰少顿了顿。
峰少说,“技术队在增强画面,看能不能看清更多细节。”
线索在增多,但都在原地打转。林梦有可疑的耳钉和不完全诚实的态度;徐婉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和含糊其辞的供述;神秘的S姐始终躲在阴影里;KTV老板和所谓的“周老板”还没浮出水面;现在又多了一个监控拍到的戴帽人。
所有人都有秘密,所有人的话都需要验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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