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局里已经十点半,办公楼里还有不少窗户亮着。推开会议室的门,烟雾比下午更浓。刀哥在和白板较劲,上面贴满了照片和便签;军师在看监控截图;莹姐对着电脑屏幕皱眉。
“徐婉那边怎么样?”军师头也不抬地问。
“有智能家居记录证明不在场,但系统可能被篡改。她和王薇薇是‘合约情侣’,中间人是S姐,”我简要汇报,“林梦承认定制了耳钉,但说没送出,自己还保留着一对全新的,我拿回来了,需要技术队比对。”
莹姐接过耳钉盒:“明天一早送检。”
“KTV那边呢?”我问刀哥。
“赵维功松口了一点,”刀哥把烟按灭,“那个常点王薇薇的周老板,叫周正浩,做建材生意,四十五岁,离异。昨晚他确实去了KTV,但王薇薇不在,他发了脾气,九点左右就走了。赵维功说周正浩对王薇薇‘特别关照’,但坚称只是普通客人。”
“地址有吗?”
“有,明天去会会他,”刀哥又点了一支烟,“另外,我打听到王薇薇最近三个月经常请假,说是身体不舒服,但有个服务生偷偷告诉我,她应该是在偷摸的接私活。”
刀哥吐出一口烟,“还有一件事,王薇薇在KTV有个储物柜,经理说公司规定员工离职或死亡后一周才能清理,让我拿搜查令去,但我趁人不注意撬开了。”
他从脚边拿起一个证物袋,里面是一个普通的帆布包,打开,里面有几样东西:一支口红,一把梳子,一包纸巾,还有一个用锡纸小心包裹的小物件。
刀哥戴上手套,打开锡纸,里面是一个微型存储卡。
“藏得挺隐蔽,塞在包内衬的夹层里,”他说,“已经复制了内容,原卡送去技术队了。”
电脑连接投影仪,刀哥点开存储卡里的文件夹,里面有几个子文件夹,按日期命名,最近的一个是四天前。
点开,里面是几十张照片和几段短视频。照片都是在KTV包厢里偷拍的,角度隐蔽,画面中大多是中年男性,有些正在喝酒,有些在接电话,有些和陪酒女举止亲密。人脸清晰可辨。
“这些人……”军师眯起眼睛。
“有几个是本地有头有脸的人物,”刀哥切换照片,“这个,建委的副主任;这个,银行支行长;这个,就是周正浩。”
周正浩的照片里,他正拿着手机说话,表情严肃。照片放大后,能看到手机屏幕上隐约有对话界面,但文字太模糊看不清。
“视频呢?”莹姐问。
关亮点开一段,镜头摇晃,显然是从隐藏摄像头拍摄的。画面里,周正浩和一个看起来像下属的男人在说话,背景音嘈杂,但能听清片段:
“……这批材料必须过关……质检那边打点好了……对,标准可以放宽……利润有三成……”
视频只有二十秒,但信息量足够大。
“偷拍客户交易现场,”我低声说,“王薇薇不只是拍亲密照,她在拍商业秘密。”
“所以S姐让她做的记录美好时刻,其实是这个,”军师在白板上写下“商业偷拍”,“王薇薇知道自己拍的是什么吗?”
“从日记看,她后期意识到了,并且感到害怕。”我说。
会议室的门被敲响,苏晴走了进来。她换了衣服,但脸上依然带着工作后的疲惫。
“尸检的补充发现,”她递过一份报告,“死者血液中检测到一种罕见的安眠药成分,学名右佐匹克隆,起效快,代谢快,通常处方严格,本市能开这种药的医院不多。”
“药物来源能查吗?”
“已经在排查,机会不大,但还有更重要的,”苏晴打开另一页,“我在死者呼吸道深处发现了极微量的纤维,不是绳索的,而是……羽毛,羽绒服或羽绒被的那种绒毛。”
“羽绒?”
“对,量非常少,如果不是仔细检查几乎发现不了,”苏晴说,“这说明死者被勒时,可能面部被什么东西捂住过,比如羽绒服的前襟,或者羽绒枕,凶手可能是为了防止她叫喊,或者……不想直视她的脸。”
不想直视她的脸,这句话让会议室安静下来。
一个会用东西捂住受害者脸的凶手,可能是无法面对杀人的事实,也可能是认识死者,无法直视她死时的眼睛。
“另外,死者指甲缝里的皮屑,DNA比对结果出来了,”苏晴看向我们,“数据库里没有匹配。”
又一个匿名者。
时钟指向十一点半,军师拍了拍手:“今天先到这里,大家回去休息,明天继续。老默,你负责整理目前所有人物关系图。莹姐,跟进耳钉比对和DNA库的扩大比对。刀哥,继续深挖KTV和那些被偷拍的人。峰少,把监控画面尽可能增强,我要看清那个戴帽人的特征。”
众人收拾东西离开,我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,在走廊遇见苏晴。
“苏晴姐,还不走?”
“还有些报告要写完,”她停步,看着我,“你看起来需要休息,调查才刚开始,别把自己熬垮了。”
“知道了,”我点点头,“那个羽毛……能判断出具体来源吗?”
“实验室在做纤维分析,看能不能确定品牌或类型,”苏晴说,“但即使确定了,羽绒制品太常见,很难作为直接证据。”
“至少是个方向。”
电梯下行时,我靠在厢壁上,闭上眼睛。王薇薇的脸浮现在黑暗中,不是死者的脸,而是日记里那个笑着却眼睛无光的女孩。
她在攒钱,她在偷拍,她在害怕。她有三个或更多女性在她生命中扮演不同角色,一个神秘的S姐在幕后操纵,一群有权势的男人在她的镜头下暴露秘密。
而她现在死了,死在太过整洁的家里,脖颈上有勒痕,呼吸道里有羽毛,沙发下有一枚不属于她的耳钉。
城北的“夕阳红”社区建于九十年代,六层板楼外墙斑驳,电线在空中杂乱交织。下午三点,阳光斜照进楼道,灰尘在光柱中飞舞。301室的门上贴着褪色的福字,门铃按钮已经破损。
我敲了门。里面传来缓慢的脚步声,门链响动,门开了一条缝。一个头发花白、戴着老花镜的老人警惕地探出半张脸。
“周文斌先生?”我出示证件,“市局刑侦支队,想了解一些情况。”
他的眼神瞬间慌乱,手一抖,门链差点脱手,“警、警察?我……我没做什么违法的事……”
“只是例行调查,关于您名下的一家公司。”
周文斌犹豫了几秒,才解开链条。房间不大,两室一厅,家具陈旧但整洁。茶几上摊着报纸,旁边放着一副象棋。典型的独居老人生活。
“晨星文化传媒,是您注册的公司吧?”我坐下,开门见山。
“是……是我侄子让我帮忙注册的,”周文斌给我倒了杯水,手还在抖,“他说他做生意需要个公司壳子,但自己不方便当法人。我退休了,闲着也是闲着,就答应了。”
“您侄子叫什么?联系方式有吗?”
“周建华,”周文斌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,指着上面的一串数字,“这是他的电话。不过……最近打不通了,总是关机。”
我记下号码,“公司注册后,他让您做过什么吗?”
“没什么特别的,就是偶尔有些文件需要我签字,他拿过来,我签完字他就拿走。”周文斌推了推老花镜,“警官,是不是公司出什么事了?”
“公司在给一个叫王薇薇的人转账,您知道吗?”
“王薇薇?”他茫然摇头,“不知道。公司的事我从来不过问,建华说一切他处理,我不用操心。”
“那您看过公司的账目吗?知道钱从哪里来,到哪里去吗?”
“没看过,”周文斌苦笑,“我连网银都不会用。建华每个月给我一千块钱,说是法人代表津贴。我就这点收入,其他的真不知道。”
他的表情看起来诚实,但过于诚实了,一个七十岁的老人,对名下公司完全不闻不问,连基本的好奇心都没有,这不太正常。
“周先生,”我换了个角度,“您侄子最近一次联系您是什么时候?”
“大概……半个月前吧。他来给我送生活费,坐了一会儿就走了。”周文斌回忆道,“那天他好像有心事,我问是不是生意不好做,他说没事,就是有点累。”
“他长什么样?有照片吗?”
周文斌从卧室拿出一本旧相册,翻到其中一页。照片上是五六年前的合影,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搂着他的肩膀,笑容标准。男人相貌普通,方脸,戴眼镜,属于扔进人堆就找不到的类型。
“这就是建华。”周文斌指着照片,“在建材市场做点小生意,挺不容易的。”
我拍下照片,如果周建华是真实存在的人,那他的“建材生意”是否和周正浩有关联?
但更可能的是,这个名字、这个身份,都是伪造的。
“周先生,您能带我去看看公司的注册地址吗?就是那个共享办公空间。”
老人明显犹豫了。“我……我没去过那里。建华说不需要我去,所有手续他都办好了。”
“那公章、营业执照呢?这些应该由法人保管吧?”
“都在建华那里,”周文斌的声音越来越小,“他说我年纪大,容易弄丢,他保管更安全。”
典型的空壳公司操作手法,找一个容易控制的老人当法人,所有实权掌握在幕后操纵者手中。即使出事,老人一问三不知,线索就断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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