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再次震动,这次是苏晴。
“老默,有时间来一趟实验室吗?有新发现。”
法医中心的实验室总是比外面低几度,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化学试剂的味道。苏晴姐穿着白大褂,戴着护目镜,正在显微镜前观察什么。听到我进来,她没抬头,只是指了指旁边的椅子。
“坐,等我看完这个切片。”
我安静地坐下,实验室里只有仪器运转的轻微嗡鸣。几分钟后,苏晴直起身,摘掉护目镜,揉了揉眉心。
“死者呼吸道深处的羽毛纤维,”她递给我一份报告,“经过比对分析,确定是灰鹅绒,蓬松度800,清洁度1000以上,这是相当高端的羽绒制品指标,市面上只有少数几个品牌使用这个级别的原料。”
“能确定具体品牌吗?”
“正在和几家品牌方联系,看他们的产品线,”苏晴打开电脑,调出几张纤维的微观照片,“但更关键的是这个——”
她放大其中一张照片,在羽绒纤维旁边,附着几颗极微小的、半透明的颗粒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聚氨酯涂层颗粒,”苏晴姐说,“常见于防水面料的涂层脱落物,结合羽毛的级别,我推测捂住死者口鼻的很可能是一件高端品牌的羽绒服,而且是具有防水功能的款式。”
“羽绒服……”我思索着,“现在这个季节,穿羽绒服还早吧?”
“对,但如果是夜间,或者空调很冷的室内,也有可能,”苏晴调出气象记录,“案发当晚气温18度,不算冷。但如果凶手是从较冷的环境过来,或者有随身携带羽绒服的习惯……”
“或者,羽绒服根本就是现场就有的,”我突然想到,“王薇薇家里会不会有羽绒服?”
苏晴点头:“现场勘查清单里,有一件挂在玄关的薄外套,但没有羽绒服。我已经让技术队再去仔细检查一遍,看有没有可能被忽略了。”
这时,实验室的门被敲响,一个年轻的技术员探头进来:“苏法医,那几家品牌方回复了。”
苏晴接过文件快速浏览,然后抽出一张递给我:“使用灰鹅绒800蓬松度且具有专业级防水涂层的品牌,本市有售的只有三家。其中两家主要做户外装备,一家做高端时装。”
我看向那张品牌列表,目光落在最后一个名字上:“Polaris……北极星?”
“对,瑞典品牌,主打极简设计和高功能性,他们的冬季系列全部使用这种级别的羽绒和涂层。”苏晴指向另一个文件,“我查了他们的销售记录,当然,是通过正规渠道,需要办案手续。过去一年,本市共售出这个系列的外套87件。”
87件。听起来不少,但考虑到这个品牌的价格,我瞥了眼标价,最便宜的也要五千以上——购买者群体相对有限。
“能拿到购买者名单吗?”
“已经在申请,但品牌方说有些顾客是现金购买或使用非实名支付方式,记录可能不全,”苏晴顿了顿,“另外,还有一件事。”
她走到另一台仪器前,调出数据,“死者血液中的右佐匹克隆,经过定量分析,浓度很低,相当于正常治疗剂量的四分之一。也就是说,她确实服用了安眠药,但剂量不足以致昏迷,更别说致死了。”
“所以安眠药可能只是个幌子?”
“或者她只吃了一部分,剩下的被凶手拿走了,”苏晴说,“结合呼吸道有被捂住的痕迹,我认为凶手可能原计划是用安眠药让死者昏迷,然后制造上吊自杀的假象。但药效不够,死者中途醒来挣扎,凶手只好强行勒毙,并用羽绒服捂住她的口鼻防止呼救。”
这个场景在脑中成形,让人不寒而栗。一个精心策划却出现意外的谋杀。
回到办公室,军师正在白板前更新线索。新增加的栏目写着“高端羽绒服”、“复制耳钉”、“不足量安眠药”。
“苏晴的发现让凶手画像更清晰了,”军师用笔敲了敲白板,“有一定经济实力,能接触到高端羽绒服;心思缜密,提前复制耳钉准备嫁祸;熟悉药物,能获取处方安眠药;与死者认识,可能因某种原因需要灭口。”
“还有一点,”我补充,“凶手可能对王薇薇有某种程度的愧疚或不忍,所以用羽绒服捂住她的脸,不想直视她的死亡。”
莹姐走进来,手里拿着文件夹,“北极星品牌的购买记录拿到了。87件外套,其中62件有明确的购买者信息,已经按性别、年龄、购买时间做了初步筛选。”
她把名单投到屏幕上。我快速浏览,突然,一个熟悉的名字跳了出来。
徐婉。
购买时间:三个月前。购买地点:市中心商场专柜。款式:女款长羽绒服,黑色,尺码M。
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“徐婉说她昨晚在家,智能家居记录证明门锁未开,”我回忆着,“但如果她从窗户离开呢?她工作室在三楼,老厂房建筑,外墙有水管和空调外机架,身手好的人有可能。”
“她有什么动机?”刀哥问,“按她的说法,她和王薇薇只是互相利用的合作关系。”
“除非她在说谎,”莹姐说,“或者,她不仅仅是‘合约情侣’,而是更深地卷入了王薇薇的偷拍计划。”
我想起徐婉提到S姐时的含糊其辞,以及那句“可能我们才是她的‘素材’”。如果徐婉自己就是S姐呢?或者,她至少知道S姐的真实身份,并且在保护这个人。
手机响起,是峰少。
“老默,监控画面增强了,”他的声音有些兴奋,“那个戴帽子的人,虽然脸看不清,但身形和步态能分析出一些特征:女性,身高165左右,体重约55公斤,走路时右肩有轻微下沉,可能长期单肩背包,或者有习惯性的姿态问题。”
165,55公斤。这和徐婉的身材基本吻合。
“还有,那人手里拿的小包,放大后能看出是个深蓝色的帆布包,侧面有白色的品牌标志……好像是‘婉约手作’的LOGO。”
会议室里的空气凝固了。
“徐婉的工作室……”我低声说。
军师立即下令:“申请搜查令,去婉约手作工作室。老默、莹姐,你们带人去。刀哥,你继续盯周正浩那边。峰少,把监控分析做成正式报告。”
半小时后,我们再次来到艺术区。白天这里热闹许多,各个工作室都敞着门,游客和学生在楼道里穿梭。
婉约手作的门关着,门上挂着“外出采风,暂停营业”的牌子,莹姐试了试门把手,锁着的。
“叫开锁的?”
“等等,”我绕到建筑侧面,找到消防通道。门没锁,进去是堆满杂物的楼梯间。上到三楼,走廊尽头就是婉约手作的后门,通常用于运送陶土和成品,现在也锁着。
莹姐检查了门锁:“普通的防盗锁,不难开。”
她正准备联系开锁公司,我的手机响了,是技术队打来的。
“陈警官,你们在查徐婉是吗?我们刚收到一个匿名快递,寄到局里的,收件人写的是‘王薇薇案件负责人’,里面是个U盘和一些照片。”
“内容是什么?”
“U盘里是加密文件,正在破解,照片……是关于徐婉和王薇薇的。看起来是偷拍的,角度很隐蔽,时间跨度大概有半年。有几张很……亲密,不是普通朋友那种。”
“匿名快递?寄件信息呢?”
“快递单是手写的,寄出地址是城南一个代收点,没有监控,已经派人去取了,但估计没什么线索。”
挂断电话,我和莹姐对视一眼。
“有人想引导我们调查徐婉。”她说。
“或者想保护真正的凶手,”我接道,“如果徐婉是凶手,谁会特意寄这些材料给我们?如果是想陷害她,时机太巧了,刚好在我们发现羽绒服购买记录之后。”
莹姐思考了几秒:“要么是真正的凶手在转移视线,要么是徐婉的同伙在弃车保帅。”
无论是哪种,都说明这个案子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。
开锁师傅来了,很快打开了工作室的门。室内和昨天一样,陶艺设备整齐摆放,作品架上多了几个新完成的杯子,空气中还残留着昨晚的烟味。
我们开始仔细搜查。莹姐检查工作区域,我走向生活区,用帘子隔开的一小片空间,有张小床、简易衣柜和一张书桌。
衣柜里挂着几件衣服,大多是工作用的围裙和耐脏的衣裤。但在最里面,挂着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。我小心地取出来,手感轻盈柔软,正是高端羽绒的质感。领口处的品牌标签:Polaris。
莹姐走过来,戴上手套检查这件衣服。她在内衬口袋里摸到什么,掏出来,是一个小小的透明塑封袋,里面装着几粒白色药片。
“右佐匹克隆,”她认了出来,“处方药,药片上还有缩写标记。”
“徐婉有处方吗?”
“查一下就知道,”莹姐把药片收进证物袋,继续检查羽绒服,突然,她停住了,把衣服翻到背面,对着光仔细看。
“怎么了?”
“这里……”她指着衣服下摆内侧,靠近缝线的地方,“有极细微的脱线,像是被什么勾到过。”
我用放大镜观察,确实,有几根线头外露,纤维有拉扯痕迹。而在旁边的布料上,沾着一点点暗红色的印记,已经干涸,颜色发暗。
“可能是血迹,”莹姐说,“需要检测。”
如果这是王薇薇的血,那这件羽绒服很可能就是捂住她口鼻的那件。而徐婉的购买记录、工作室里的药片、监控中相似身形的人,所有线索都在指向她。
“莹姐,”我环顾这个整洁得过分的工作室,“如果你是徐婉,杀完人之后,会把沾血的羽绒服和未用完的安眠药就这么放在工作室吗?”
“如果她认为我们不会查到这里,或者来不及处理……”莹姐想了想,“但她的确挂了外出的牌子,可能正准备跑路。”
“也可能她根本就没跑,而是被人栽赃了。”
这时,我的手机又响了,这次是刀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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