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跑是我的习惯,从警校时期就养成的。六点十分,城市刚刚苏醒,天空是那种泛着鱼肚白的浅灰色,街灯还亮着,但光已经变得稀薄。我沿着城西公园的外围慢跑,耳机里放着轻音乐,呼吸在清晨凉爽的空气里凝成白雾。
公园西门就在前方,我却渐渐放慢了脚步。
警戒线。
蓝白相间的带子绕着几棵树拉出一个不规则的圈,在晨风中微微飘动。两辆警车停在路边,警灯无声地旋转着,红蓝色的光扫过湿漉漉的草地和石板路。几个穿制服的身影在警戒线内走动,其中一人正弯腰查看地面。
我的职业本能瞬间压过了晨跑的节奏,摘下耳机,我从口袋掏出证件挂在脖子上,朝警戒线走去。
“警察。”我对守在警戒线边的年轻警员说,亮了下证件,“刑警队的,陈墨。什么情况?”
警员看了一眼证件,表情明显放松了些,“陈警官,里面发现了一具尸体,刚报上来不到半小时。辖区派出所先到了,正准备通知你们刑侦。”
我点点头,弯腰钻过警戒线。脚下的草地沾满露水,每一步都留下深色的脚印。儿童游乐区在公园偏东的位置,滑梯、秋千、沙坑,平时这个时候应该空无一人,现在却被几盏便携式照明灯照得通亮。
尸体在沙坑边缘。
男性,仰面躺着,半个身子陷在沙子里,半个身子在水泥地上。胸口插着一把刀,普通的家用水果刀,暗红色的塑料刀柄在灯光下格外扎眼。死者穿着黑色夹克和牛仔裤,衣服凌乱,左袖口撕裂了一道口子。他的脸侧向一边,眼睛半睁着,瞳孔已经浑浊。
现场已经用黄色标记牌标出了几个点:一个翻倒的钱包,几张散落的钞票,一部屏幕碎裂的手机,一串钥匙,半包皱巴巴的香烟,一个打火机。
“老默,你怎么在这儿?”
我抬头,看到莹姐正从滑梯后面绕过来,她没穿警服,一身深灰色运动装,头发扎成高马尾,额角还有汗珠,显然也是晨跑路过。
“跑步,”我简短地说,目光回到尸体上,“你也是?”
“嗯,听到对讲机里说公园出事,就过来看看,”莹姐蹲到我旁边,眉头微皱,“一刀毙命,正中胸口,钱包现金还在,不是抢劫。”
我注意到她虽然没戴手套,但很小心地没有触碰任何东西,只是用目光仔细扫过现场,“死亡时间?”
“初步看,尸僵已经扩展到全身,角膜高度混浊。”一个平静的女声从身后传来。
我回头,苏晴姐已经到了,手里提着银色勘查箱,神色冷静得像要进实验室而不是凶案现场。
“苏晴姐。”我打了个招呼。
苏晴点点头,戴上手套和口罩,开始她的工作。我退后几步,给技术队的同事让出空间,同时拿出手机拨通了军师的号码。
“军师,城西公园,命案,”我说道:“我和莹姐正好在附近晨跑,已经到现场了。死者男性,三十岁左右,胸口插刀,死亡时间应该超过六小时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,然后是军师平稳的声音:“具体位置?保护现场,我马上到。通知峰少调监控,刀哥我来联系。”
“儿童游乐区,靠近东门,”我说道:“明白。”
挂断电话,我又打给峰少,铃响三声后接通,背景音里有键盘敲击声。
“峰少,还在加班?”
“嗯,昨晚那起诈骗案的电子证据还没整理完,”峰少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,“怎么了老默?”
“城西公园,命案。军师让你调监控,公园三个入口,重点查昨晚到今晨的。”
键盘声停了,峰少干净利落的声音响起:“收到,地址发我,马上开始。”
现场的技术人员已经开始拍照取证,闪光灯一次次亮起,把沙坑、滑梯、尸体定格成一帧帧冰冷的图像。莹姐站在我旁边,双手抱胸,目光锐利地扫视着现场周围的每一寸地面。
“你看那里。”她突然用下巴指了指沙坑边缘以外的一片灌木丛。
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,在离尸体大约五米的地方,灌木丛的枝叶有被压折的痕迹,几片叶子掉在地上,露水分布不均匀,“有人在那儿待过,或者经过时很慌乱。”
“可能不是一个人,”莹姐低声说道:“沙坑里有两种不同的脚印,一种深一种浅,但现在被破坏得差不多了。”
我仔细看向沙坑,确实,除了技术人员和最早到达的派出所民警的脚印,沙地里还有几处模糊的凹陷,形状不完整,但能看出不止一种鞋底花纹。
苏晴站起身,脱掉一层手套扔进生物危害袋,“男性,三十二到三十五岁之间,身高一米七五左右,体重约七十公斤。致命伤是胸口的单刃刀伤,刺穿左肺叶和心脏,几乎是瞬间死亡,尸体僵硬程度和角膜状态显示死亡时间在昨晚十点到凌晨一点之间。详细情况需要解剖确认。”
她顿了顿,补充道:“死者右手手指关节有新鲜擦伤,指甲里有少量皮肤组织和纤维,已经提取。左手手腕有旧纹身,图案模糊,可能是龙或者蛇。”
“纹身?”莹姐挑眉。
“青龙帮的人喜欢纹这个。”一个粗犷的声音插了进来。
“刀哥。”我打招呼。
刀哥朝我点点头,目光已经锁定了尸体,“赵大勇,绰号‘赵大胆’。去年酒吧斗殴案,他把人打成轻伤二级,我处理的。”他走近几步,眯眼看了看死者的脸,“没错,是他。跟过青龙帮的马仔,帮派散了之后自己混,讨债、看场子、帮人平事,案底一摞。”
“青龙帮?”我疑问了一下。
“就是几个混混聚集在一起,弄了个名头吓唬人的,收点保护费。”刀哥撇撇嘴,很是不屑。
“社会关系很复杂。”我皱着眉头。
“何止是复杂?”刀哥哼了一声,“蜘蛛网都没他关系乱。三个前女友,都闹得不愉快。欠了一屁股债,放贷的王老三上周还扬言要卸他一条腿。上个月因为骚扰女服务员,跟夜总会的保安队长刘强干了一架。”他翻开笔记本,“我接到军师电话就查了,这小子最近麻烦不少。”
莹姐吹了声口哨:“仇人清单够长的。”
“所以我们要找出清单上谁动了手。”军师的声音从我们身后传来。
他不知何时已经到了,穿着熨帖的衬衫和深色西裤,手里拿着杯咖啡,像是刚从一个重要会议赶过来而不是清晨的凶案现场。但仔细看,他眼睛里没有一丝睡意。
“军师。”我们几人几乎同时开口。
他点点头,走向尸体,安静地看了十几秒,然后转身,目光扫过我们每一个人。
“峰少在查监控,公园三个入口,只有西门的监控是好的,北门和南门坏了两个月。”他说,“刀哥,你去走访周边,公园晚上应该有人,遛狗的、跑步的、流浪汉,寻找目击证人。莹姐,协助技术队完成现场勘查,然后重点查赵大勇最近的冲突,特别是和保安队长刘强、放贷的王老三。老默,”他看向我,“你负责梳理赵大勇的全部社会关系,通讯记录、银行流水、社交媒体、前科档案,所有你能挖出来的东西。”
“明白。”我说。
“苏晴,尽快出详细尸检报告,”军师最后说,“上午九点,支队会议室,第一次案情分析会,我要看到初步轮廓。”
任务分配完毕,大家各自散开,刀哥去找最早发现尸件的公园园丁,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伯,此刻正坐在不远处的长椅上,脸色苍白,手里握着个保温杯。莹姐和技术队的人低声交流着勘查细节,苏晴在整理她的勘查箱。
我拿出手机,对着尸体拍了几张全景照,又特写了那把刀、散落的物品、以及沙坑里的模糊脚印。然后退到警戒线边缘,找了个相对安静的长椅坐下,打开手机里的笔记软件。
赵大勇,三十二岁,本地人,有暴力前科。社会关系复杂:债务纠纷、感情纠葛、帮派关联、近期冲突。
这些是已知的。
未知的更多:他为什么昨晚来公园?见谁?谈什么事?为什么选择公园这种相对开放的地方?凶手是临时起意还是预谋已久?那把刀是自带的还是现场取得的?钱包现金还在,说明不是为财。仇杀?情杀?还是灭口?
问题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,我习惯性地在屏幕上画着思维导图,中心是“赵大勇之死”,延伸出几条主线:人际关系、财务状况、近期活动、现场证据。
阳光渐渐强烈起来,从树梢缝隙间漏下,在沙坑里投下斑驳的光影。技术人员开始收设备,尸体被小心地装进黑色裹尸袋,拉链拉上的声音在清晨的公园里显得格外刺耳。几个早起的老人牵着狗从远处路过,好奇地朝这边张望,又被警员礼貌地劝离。
“老默。”
我抬头,看见军师站在我面前,手里不知何时多了第二杯咖啡,递给我。
“谢谢。”我接过,纸杯的温度透过掌心。
“第一印象?”军师在我旁边的长椅上坐下,目光依然看着现场。
我斟酌着词句:“现场感觉……混乱,但又有点刻意,衣服凌乱,有打斗痕迹,但钱包和手机就那么扔在地上,没拿走,凶手要么是情绪失控顾不上,要么是故意留下误导我们。”
军师点点头,没说话,等我说下去。
“选择公园,而且是儿童游乐区,很奇怪。”我继续说道:“这里晚上虽然人少,但并非完全隐蔽,除非凶手知道这个时间点这里通常没人,或者……约在这里的人就是赵大勇自己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,赵大勇主动约了人在这里见面?”
“可能,否则很难解释他为什么晚上十点左右独自来公园,”我喝了口咖啡,苦涩的液体让思维更清醒,“见面的对象,可能是债主王老三,可能是冲突过的刘强,可能是某个前女友,也可能是我们还没挖出来的人。”
军师沉默了一会儿, “人际关系网,”他说,“这是关键。赵大勇这种人,生活里到处都是线头,我们要找到哪一根勒紧了他的脖子。”
“我会理清楚的。”我说。
“我知道,”军师站起身,拍了拍我的肩膀,“九点会议室见。”
他朝自己的车走去,步履沉稳,我看着他离开,然后低头继续在手机屏幕上梳理思路。
莹姐走了过来,在我旁边坐下,从口袋里掏出条能量棒,掰了一半递给我,“吃点,离九点还有两小时呢。”
我接过道谢。能量棒甜得发腻,但确实让人精神一振。
“现场基本勘查完了,”莹姐说,一边嚼着能量棒一边看向正在撤走的勘查车,“技术队提取了脚印样本、纤维、可能有的毛发。苏姐带走了尸体和物证。刀哥去周边走访了,峰少那边监控不知道有收获没。”
“西门监控是好的,希望能看到些什么。”我说。
“但愿吧,”莹姐三口吃完剩下的能量棒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,“这种案子最麻烦,死者社会关系复杂,嫌疑人可能一堆,得一个一个筛。”
我点点头,关掉手机屏幕。思维导图已经初具雏形,但还有大片的空白需要填充。赵大勇的手机、通讯记录、银行流水、社交媒体,这些电子足迹会告诉我们他生前最后一段时间在做什么,和谁联系,为什么在那个夜晚去了公园。
“走吧,”我站起身,“回局里,在开会前先看看赵大勇的档案。”
我们并肩走出公园,晨光已经完全铺开,城市开始喧嚣。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,上班族匆匆走过,公交车靠站又离站。一切如常,仿佛公园沙坑里那个黑色裹尸袋从未存在过。
车子驶向市局方向,我靠在副驾驶座上,闭上眼睛。
九点,会议室。
第一场分析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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