市局刑侦支队的走廊总是弥漫着一股混合气味，陈旧纸张、速溶咖啡、消毒水，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焦虑。早上八点四十分，大部分人还没到，走廊里很安静，只有我的脚步声在回响。
办公室门虚掩着，我推门进去，打开灯，荧光灯管闪烁两下后稳定下来。六张办公桌两两相对排列，桌上堆着高低不一的文件。我的位置在最里面靠窗，桌上除了电脑和几叠案卷，还养着一盆绿萝，叶子有点发黄，上次浇水是三天前。
我打开电脑，登录系统，输入赵大勇的名字和身份证号。等待结果跳出来的间隙，我起身去茶水间冲了杯浓茶。茶叶是刀哥给的，说是他老家产的，味道苦得能刮掉舌苔，但提神。
端着茶杯回到座位时，屏幕已经显示出一长串记录。我拉过椅子坐下，开始阅读。
赵大勇，男，汉族，1989年3月17日出生，户籍地址：临江市西城区光明里17号。前科记录果然如刀哥所说，像一本劣迹斑斑的成长史：2007年，十八岁，因聚众斗殴被治安拘留十五天；2011年，敲诈勒索未遂，被判拘役六个月；2015年，故意伤害致人轻伤，有期徒刑一年三个月；2018年，寻衅滋事，行政拘留十天；去年，酒吧斗殴致人轻伤二级，调解赔钱了事。
我把这些记录整理到笔记本上，标注时间线和罪名。典型的街头混混轨迹，从年少冲动到有组织的暴力，再到如今的“自由职业”，讨债、看场子、帮人平事，游走在法律边缘。
接下来是社会关系，我调出户籍信息：父母一栏写着“已故”。父亲赵国华，死于2003年因病去世；母亲李秀兰，2005年因病去世。赵大勇由奶奶孙玉芳抚养长大，奶奶于三年前去世。无兄弟姐妹，无配偶，无子女。
孤独的生存轨迹。
我又查了赵大勇名下的财产，一套六十平的老房子，在光明里17号，应该是奶奶留下的遗产。一辆二手的黑色摩托车，登记在他名下。两张银行卡，一张借记卡余额一千二百元，一张信用卡欠款两万八。
然后我点开通讯记录查询，昨晚十点前，赵大勇的手机有三个呼出记录，都打给同一个号码。我记下号码，在人口信息库里搜索。
林晓梅，女，29岁，临江市实验幼儿园教师。户籍地址在西城区建设路45号，但现住址登记在南城区的新建小区，无前科。
我放大她的证件照。清秀的圆脸，齐肩短发，嘴角微微上扬，标准的证件照笑容。幼儿园老师，赵大勇的前女友之一。刀哥说赵大勇有三个前女友，都闹得不愉快，林晓梅是其中之一。
昨晚十点前，赵大勇给她打了三次电话。最后一次通话时长四分十七秒。
他们在电话里说了什么？为什么约在公园见面？林晓梅去了吗？
我在笔记本上画了个关系图，中心是赵大勇，延伸出几条线：林晓梅、其他前女友、债主王老三、冲突对象刘强、可能的帮派关联，然后我点开赵大勇的银行流水。
近三个月的交易记录密密麻麻，大多是小额存取，金额从几百到几千不等。有几笔转账比较显眼：两个月前，收到一笔五千元，汇款方是“临江诚信咨询服务公司”，我查了下，王老三名下的空壳公司之一，表面做咨询，实际放贷。
一周前，又有一笔两万元的存款，现金存入，ATM机操作，地点是城西商业街的银行网点，来源不明。
两万元现金，赵大勇最近突然有了一笔不小的现金，勒索？敲诈？还是别的什么？
我记下这笔存款的时间和地点，准备让峰少查那个ATM机的监控。
办公室的门被推开，莹姐走了进来。她已经换了警服，深蓝色的衬衫熨得笔挺，头发重新扎成利落的马尾。
“这么早？”她走到自己的座位，就在我对面。
“睡不着，”我实话实说，指了指屏幕，“赵大勇的社会关系开始浮现了，有个前女友林晓梅，昨晚十点前通过三次电话。还有一笔来源不明的两万现金存款。”
莹姐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：“我查了夜总会保安队长刘强。退伍军人，三十六岁，在‘金色年华’夜总会工作五年。上个月赵大勇骚扰女服务员，刘强出面制止，两人发生肢体冲突，赵大勇的鼻子被打出血，扬言要报复。”
“刘强有不在场证明吗？”
“夜总会工作到凌晨两点，有同事证明，但下班后的时间需要核实。”莹姐翻看笔记，“还有王老三，专业放贷的，赵大勇欠他八万，逾期三个月。王老三有暴力讨债前科，两年前打断过一个欠债人的腿，被判了缓刑。”
我点点头，把这些信息补充到关系图里，“九点开会，我们得有个初步方向。”
“军师要轮廓，我们给轮廓，”莹姐从包里掏出两个包子，“吃吗？楼下买的。”
我接过一个，肉馅的，还温热，“谢谢。”
八点五十五分，峰少匆匆走进来，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和几张打印出来的截图。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衬衫，袖子挽到手肘，头发一丝不苟，如果不是眼下的黑眼圈，看起来完全不像熬了夜的人。
“监控有发现，”他直入主题，把平板放在我们中间的桌子上，“西门监控拍到了赵大勇，昨晚九点五十分独自进入公园，然后，十点四十七分，这个穿连帽衫的人进去。”
他调出截图，画面是夜间模式，黑白，像素不高，但能看清一个人的轮廓：深色连帽衫，帽子戴得很低，低着头，双手插在口袋里。身高大约一米七左右，体型中等偏瘦，步态正常。
“十一点二十分，这个人离开，”峰少切换画面，“离开时步伐明显加快，几乎是跑出去的。还有，注意看这里。”
他放大截图，连帽衫的右袖口有一小块浅色，像是污渍，也可能是图案。
“看不清是什么。”莹姐凑近看。
“我已经在增强图像，可能需要时间。”峰少说，“另外，我查了这个人来的方向。从西门对面小巷出现，进公园前在门口犹豫了大概十秒，左右看了看才进去。离开后往北走，消失在两个街区外的监控盲区。”
“犹豫十秒……”我沉吟，“说明可能不熟悉这个地方，或者不确定要不要进去。”
“也可能是确认周围有没有人。”莹姐补充。
峰少点头，又调出另一张图：“这是赵大勇进公园前的轨迹，他从光明里骑摩托车出发，九点三十五分到公园附近，把车停在两条街外的一个收费停车场，然后步行到公园。”
“没骑到门口，说明不想让人知道他的车在那里，”我说道：“或者约他的人要求他步行过去。”
军师的声音从门口传来：“分析得不错。”
我们抬头，看见他端着咖啡杯站在那里，不知道听了多久。他走进来，拉了把椅子坐下。
“刀哥呢？”军师问。
“楼下买烟，马上上来。”莹姐说道。
话音刚落，刀哥就推门进来了，手里捏着烟盒和打火机，没点，只是习惯性拿着：“周边走访了一圈。公园晚上确实有人，但昨天是周一，又预报有雨，人特别少。东角亭子里常住的三个流浪汉，两个去了收容所，只有一个还在，叫老瘸子，右腿残疾。”
“他昨晚在公园吗？”军师问。
“在，但他说喝了捡来的半瓶白酒，八点多就睡了，什么也没听见。”刀哥坐下，翻开笔记本，“公园南门有个便利店，老板说昨晚九点半左右，有个女的在店里买了瓶水和一包纸巾，神色紧张，付钱时手在抖，老板记得是因为那女的穿着打扮不像晚上会来这一带的人。”
“什么样的打扮？”我问。
“浅色风衣，高跟鞋，拎着个小包，老板说像是上班族，或者老师。”刀哥看笔记，“年龄三十岁左右，短发，他没看清脸，当时在刷手机，只是抬头收钱时瞟了一眼。”
浅色风衣，短发，三十岁左右，林晓梅？
我看了一眼时间，九点零三分，“该去会议室了。”
我们进去时，苏晴已经到了，坐在靠窗的位置，面前摆着尸检报告的初稿。
军师走到主位，没坐，站着：“开始吧，刀哥，你先说周边走访情况。”
刀哥简要复述了便利店老板的话和老瘸子的情况，“老板说那女的大概九点半出现，买完东西就朝公园南门方向走了。老瘸子醉得不省人事，问他什么都不清楚，只说好像半夜听到过争吵声，但不确定是不是做梦。”
“争吵声？”军师挑眉。
“他说像是男女吵架，但断断续续，听不清内容。时间大概是十点多，但他醉醺醺的，时间感可能不准。”
军师转向峰少：“监控。”
峰少把平板连上投影仪，将截图投到白板上，“赵大勇九点五十分进公园，十点四十七分连帽衫进入，十一点二十分连帽衫离开。连帽衫身份不明，体型中等，离开时步伐匆忙。另外，赵大勇把摩托车停在两条街外，步行到公园。”
“连帽衫和便利店的女人是不是同一个人？”莹姐问。
“可能性不大，”峰少摇头，“连帽衫是十点四十七分从西门进，女人是九点半从南门方向出现，时间差了一个多小时，而且连帽衫体型看起来偏瘦，但骨架像是男性。”
苏晴这时开口：“尸检初步结果。死者赵大勇，三十二岁，身高一米七四，体重七十一公斤。死亡时间在昨晚十点至十二点之间。致命伤是胸口的单刃刀伤，刀长十八厘米，刺入角度略微向上，说明凶手身高可能略低于死者，或者行凶时处于较低位置。”
她顿了顿，继续：“死者右手手指关节有新鲜擦伤，指甲内提取到少量不属于他的皮肤组织和棉质纤维，胃内容物显示他在死亡前三小时左右进食过面条和啤酒，未检测到常见毒物。身上有多处旧伤，最新的一处是左肋部的淤青，大约形成于三到五天前。”
“左肋淤青？”我问。
“是的，拳头击打所致，”苏晴姐说道：“不严重，但应该疼了几天。”
刘强。上个月的冲突中，刘强打伤了赵大勇的鼻子，但左肋的淤青是新的，是谁打的？王老三讨债时动的手？还是另有其人？
“老默，人际关系。”军师看向我。
我起身走到白板前，拿起记号笔，“赵大勇，三十二岁，父母早逝，由奶奶抚养，奶奶三年前去世。目前独居，无固定职业，主要收入来源疑似替人讨债、看场子等。”
我在白板上写下几个名字，画线连接。
“第一，债务关系。欠王老三八万元，逾期三个月。王老三有暴力讨债前科。”
“第二，冲突对象。夜总会保安队长刘强，上个月因赵大勇骚扰女服务员发生冲突，刘强动手，赵大勇扬言报复。尸检显示赵大勇左肋有新淤青，可能是刘强或其他人所致。”
“第三，前女友林晓梅。幼儿园老师，昨晚十点前与赵大勇通话三次。便利店老板描述九点半出现的女人与林晓梅特征相似。”
“第四，另外两个前女友，正在调查中。”
“第五，来源不明的两万元现金存款。一周前存入赵大勇账户，ATM机操作，地点城西商业街。”
“第六，可能的帮派关联。赵大勇曾跟过青龙帮，青龙帮解散后仍有旧关系。”
我放下笔：“初步判断，仇杀可能性最大。债务纠纷、感情纠葛、帮派恩怨，都有可能。现场钱包现金还在，排除抢劫。公园非隐蔽地点，但昨晚人少，凶手可能熟悉环境或特意选择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，只有投影仪散热风扇的轻微声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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