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三清晨六点二十分,我再次沿着城西公园外围跑步。警戒线还在,但已经撤掉了一半,只在儿童游乐区周围保留了核心区域,两个辖区派出所的民警守在旁边,朝我点头示意。
我没有停下,保持匀速跑过公园西门,脑海里却在回放昨日的所有信息:林晓梅含泪的眼睛,刘强挺直的背脊,王老三堆笑的脸,还有白板上那些错综复杂的连线。
晨跑结束回家冲澡时,手机响了,是峰少,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清醒,完全不像只睡了四五个小时的人。
“老默,昨晚那个神秘号码的机主信息查到了,”他声音带着一点兴奋,“预付费匿名卡,但激活地点是城东的便利超市。我调了超市监控,买卡的人戴帽子和口罩,但身高体型和连帽衫很像。”
“购买时间呢?”
“一周前,下午五点四十分,”键盘敲击声,“而且,这个号码除了和赵大勇发短信,还联系过另一个号码。”
“谁的?”
“周小慧,”峰少顿了顿,“就是昨天我们查到的,和赵大勇每周通电话的那个女孩。”
周小慧,二十四岁,无前科,和赵大勇保持规律联系,现在又和这个神秘号码有关联。
“短信内容恢复了吗?”我问。
“恢复了一部分,”峰少说道:“神秘号码给周小慧发的:‘钱准备好了吗?’周小慧回复:‘再宽限两天,我一定凑齐。’时间是一周前,之后还有几条,都是催促。”
钱。又是钱,赵大勇在帮人找东西换钱,周小慧在凑钱给某个神秘人,赵大勇账户里多了一笔来路不明的两万现金。
这些钱之间有关联吗?
“把周小慧的详细资料发我,还有她最近的通讯记录和行踪轨迹。”
“已经在整理了,半小时后发你邮箱。”
挂断电话,我擦干头发,换上衣服,出门前看了眼冰箱,空空如也,只有半盒牛奶和两个鸡蛋,算了,去局里食堂吃吧。
七点四十分,刑侦支队食堂已经有不少人。我打了粥、馒头和咸菜,找了个角落的位置。刚坐下,刀哥就端着餐盘过来了,他盘子里堆满了炒面、煎蛋和油条。
“早,”他坐下,大口吃起来,“听说周小慧有线索了?”
消息传得真快,“嗯,峰少刚通知我,她可能和赵大勇的死有关联。”
刀哥喝了口豆浆:“我查了她背景,独生女,母亲三年前确诊肺癌,父亲早就跑了。她高中辍学打工,做过服务员、收银员、外卖员,现在在一家奶茶店工作。没有犯罪记录,但生活挺艰难。”
“母亲治病需要钱。”我点点头。
“需要很多钱,”刀哥赞同的点点头,“靶向药一个月好几千,医保报销有限,她到处借钱,亲戚朋友都借遍了,据说还借了网贷。”
“所以她需要钱,赵大勇可能也在帮她弄钱?”我推测。
“或者赵大勇就是那个借钱给她的人,”刀哥说,“但赵大勇自己都欠一屁股债,哪来的钱借给别人?”
“勒索来的?或者帮人‘办事’的报酬?”我想起那两万元现金。
刀哥吃完最后一口炒面,擦了擦嘴:“今天我去找周小慧,你去查青龙帮那两个旧头目,分头行动,效率高些。”
“莹姐呢?”
“她和军师去市局汇报进展了,上午应该能回来。”
八点半,我带着周虎和张彪的资料出发,周虎的物流公司在城北的工业园区,规模不小,三层办公楼,后面是宽敞的仓库,我把车停在门口,向保安出示证件。
“找周总?有预约吗?”保安例行询问。
“警察。”我亮了下证件,“例行调查。”
保安脸色变了变,拿起内线电话。几分钟后,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匆匆走出来,笑容满面地伸出手:“警官您好,我是周虎,请问有什么能帮忙的?”
我跟他握手,打量他。四十五岁左右,微胖,头发梳得整齐,穿着合身的西装,手腕上戴着块价值不菲的表,完全看不出曾经是帮派二把手。
“想了解一些关于赵大勇的情况。”我开门见山。
周虎的表情僵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笑容:“赵大勇啊……好多年没联系了。他怎么了?”
“他死了。”
周虎的惊讶看起来很真实,“死了?怎么死的?”
“被人杀害,”我盯着他的眼睛,看他的情绪变化,“听说他最近提起过您,说以前的老大现在混得不错,该去看看他了。”
周虎皱起眉,引我走进办公楼,到他的办公室。办公室很大,装修简约现代,墙上挂着书法作品,书架上摆着管理类的书。
“警官,坐,”他给我倒了杯茶,“说实话,我和赵大勇真的很久没联系了。青龙帮的事……那都是过去式了。我出狱后就洗心革面,开了这家公司,合法经营,依法纳税。以前那些人,我基本都不来往了。”
“但赵大勇提到了您。”我提醒。
“可能吧,”周虎叹了口气,“像他那样的人,出狱后找不到正经工作,日子不好过,偶尔想起以前认识的人,想攀个关系要点好处,也正常。但我没见他,真的。”
“您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?”
“至少三四年了,”周虎仔细想了想,“在街上偶然碰到过一次,简单打了个招呼,没多说,后来就再没见过了。”
“他有没有联系过您?打电话或者发信息?”
“没有,”周虎摇头,“我的手机号换过,公司前台有电话,如果他打来,我应该会知道。”
我观察着他的表情和肢体语言。他看起来很坦然,没有明显的紧张或回避。但这样的人,早已学会如何控制自己的表现。
“那您知道他和张彪还有联系吗?”我问道。
“张彪?”周虎喝了口茶,“他出狱比我早一年,听说在做些小生意,具体情况我不清楚,我们也不来往。”
“赵大勇有没有可能找他?”
“有可能,”周虎回答:“张彪以前在帮里负责讨债,赵大勇跟他干过一阵子,如果赵大勇现在还在做类似的事,可能会去找他讨教门路。”
这倒是新信息,赵大勇的讨债技能可能师从张彪。
“张彪现在住在哪里?”
“我不确定,”周虎摇了摇头,“听说在城西老街一带,但具体地址不知道。”
我记下这个信息,又问了些关于青龙帮旧人的情况。周虎一一回答,态度配合,但信息都很笼统。最后,我留下名片,让他想起任何细节随时联系。
离开物流公司,给刀哥打电话:“刀哥,周虎这边没问出什么实质内容,但他提到张彪以前负责讨债,赵大勇可能跟他学过。张彪可能在城西老街一带。”
“收到,”刀哥说道:“我刚到周小慧工作的奶茶店,她今天休息,同事说她母亲病情加重,昨天请假去医院了,我正要去她家。”
“需要支援吗?”
“不用,我一个人够了。你先去找张彪。”
挂断电话,我打开导航,输入“城西老街”。那片区域是临江的老城区,巷子错综复杂,很多房子还是几十年前的老建筑。张彪如果住在那儿,倒符合他现在的状态,低调,隐蔽。
开车过去要二十分钟,路上,我收到莹姐发来的消息:“汇报完毕,军师被廖局叫住单独谈话,我先回局里,你那边怎么样?”
我简单回复了情况,莹姐很快回信:“需要我来找你吗?”
“暂时不用,我先探探路。”
城西老街比我想象的还要破旧,狭窄的街道两侧是低矮的平房,墙壁斑驳,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空中交错,我把车停在街口,步行进去。
巷子很安静,只有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,用浑浊的眼睛打量我这个陌生人。我走到一个小卖部门口,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,正在看电视剧。
“阿姨,请问您认识张彪吗?四十多岁,以前……”我斟酌着用词,“以前在这一带挺有名的。”
女人警惕地看了我一眼:“你是?”
我亮出证件:“警察,找他了解点情况。”
她的表情缓和了些:“张彪啊……好久没见他了,他以前住前面那条巷子,但听说早就搬走了。”
“搬去哪儿了?”
“不知道,”女人摇头,“他出狱后回来过一阵子,但跟邻居都不来往,独来独往的。后来就没见着了。”
我道谢离开,继续往里走,问了几个路人,都说不知道或者很久没见了。张彪似乎刻意避开了以前的熟人。
走到老街深处,我看到一个瘦高的老人正在收拾废品,我走过去,同样的问题。
老人抬起头,眼神有些浑浊:“张彪?你找他干啥?”
“警察办案,”我说,“您知道他住哪儿吗?”
老人放下手里的纸箱,打量我几眼,“他不住这儿了,但每周三上午,他会在老街西口的‘老王茶馆’喝茶。”
今天就是周三。
“几点?”
“十点、十一点吧,不太确定,”老人说道:“他每次来就坐角落,一壶茶,坐一两个小时就走,不跟人说话。”
我看时间,十点十五分,“谢谢您。”
老街西口的“老王茶馆”是个老式茶馆,门面很小,里面摆着七八张方桌,几桌老人在打牌下棋,烟雾缭绕。我走进去,扫视一圈。
角落的位置,一个男人独自坐着,面前一壶茶,一份报纸。他五十岁左右,瘦削,脸颊凹陷,眼睛很有神,穿着普通的灰色夹克,手里夹着烟。
我走过去,在他对面坐下。
他抬起头,眼神平静地看着我,没有任何惊讶,“警察?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我反问。
“气质,”他淡淡的,声音沙哑,“而且这个时间,正常人要么上班,要么买菜,不会来这种地方。”
“张彪?”我确认。
他点点头,喝了口茶,“赵大勇的事?”
消息果然传得快,“你知道他死了。”
“老街就这么大,死个人,还是以前认识的人,总会传开,”张彪弹了弹烟灰,非常镇定,“但跟我没关系。”
“听说他最近找过你。”
张彪沉默了几秒,“找过。上周三,也是在这儿。”
“找你做什么?”
“借钱,”张彪说道:“说急需用钱,两万,我说没有,他就说有个赚钱的门路,问我感不感兴趣。”
“什么门路?”
“他说有人在找一样东西,愿意出高价,他知道东西在哪儿,但需要帮手。”张彪又喝了口茶,“我拒绝了,我出狱后只想安生过日子,不想再沾那些事。”
“东西?什么东西?”
“他没细说,只说是个‘老物件’,放在一个老房子里,主人不知道价值,”张彪看着我,“我猜可能是古董或者什么有纪念意义的东西。”
“他有没有说谁在找这个东西?出价多少?”
“没说,”张彪摇头,“但我感觉对方来头不小,因为赵大勇说‘事成之后够吃一辈子’。”
够吃一辈子,那就不只是几万块了,可能是几十万甚至更多。
“他后来还联系过你吗?”
“没有,”张彪摇头,“那天之后就没见过了。”
“你昨晚十点到十二点在哪里?”
张彪回答:“在家,我一个人住,没人证明,但你可以查我住处附近的监控,我应该没出去。”
“赵大勇还跟哪些旧人有联系?”我试探性问道。
张彪想了想:“周虎他肯定找过,但周虎现在是大老板,不会理他。其他人……黑皮可能知道,他跟赵大勇还有来往。”
“黑皮是谁?”
“刘志刚,外号‘黑皮’,以前也是青龙帮的,现在在城南开麻将馆,”张彪写下地址和电话,“你可以问问他。”
我接过纸条,又问了些细节。张彪很配合,但话不多,问什么答什么,不问的绝不多说,他看起来确实想过平静的生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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