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子很小,一室一厅,家具简陋但整洁。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药味。她示意我们坐下,自己坐在对面椅子上,双手紧紧抓着膝盖。
“赵大勇死了,你知道吗?”刀哥柔声,听得我很不习惯。
她点点头,声音很轻:“听说了。”
“你和他是什么关系?”
“朋友,”她说道:“普通朋友。”
“普通朋友每周通电话?”我看着她的眼睛。
周小慧咬住嘴唇,没说话。
“我们知道你母亲生病,需要钱,”我的语气尽量温和,“赵大勇有没有帮你?”
她的眼睛红了:“他……借过我钱,五千块,但我已经还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借的?什么时候还的?”
“三个月前借的,一个月前还的,”她的声音很酸:“我打了零工,凑齐了还他的。”
“你最近是不是很缺钱?”刀哥问道。
周小慧身体一僵,眼泪掉了下来:“是……我妈的病需要钱,很多钱。房子卖了,借遍了所有人,但还是不够。”
“所以你找赵大勇帮忙?”我问。
她摇头:“没有,我知道他也缺钱,帮不了我。”
“那这个号码,你认识吗?”我拿出神秘号码。
周小慧看到号码,脸色瞬间惨白。
“他……他在催我还钱,”她哽咽着,“我借了高利贷,现在还不上了,他每天都催,说再不还就……”
“就怎样?”
“就去找我妈,”她捂住脸,肩膀颤抖,“我不能让我妈知道,她会受不了的。”
“这笔高利贷,赵大勇知道吗?”
“知道,”她抽泣着,“他还说可以帮我凑钱,但……但后来他说有办法了,说很快就能弄到一笔钱,可以借我一部分。”
“什么时候说的?”
“上周,”周小慧擦眼泪,“他说在帮人找个东西,成了能拿很多钱,他说到时候可以借我五万,让我先还一部分。”
“他找什么东西?”
周小慧摇头:“他没说,只说是个老物件,找到了就能翻身。”
“他找到了吗?”
“不知道,”她说,“后来就没消息了,我给他打过电话,他没接,然后……然后就听说他死了。”
“昨晚十点到十二点,你在哪里?”刀哥问。
“在医院陪我妈,”周小慧说,“护士可以证明,我昨晚八点到的医院,今早六点才离开。”
“你昨天下午去了城西公园,为什么?”
她愣了一下,然后低下头:“我……我就是想走走,心里烦,不知道该怎么办。”
“你知道赵大勇死在那里吗?”
“知道,”她的声音更低了,“所以我想去看看……看看他死的地方,我很愧疚,如果不是为了帮我,他也许不会接那个危险的‘活’……”
“你觉得他的死和找东西有关?”
“我不知,。”她抬起头,眼睛红肿,“但他最近很紧张,说这件事不简单,让我别多问。我劝他别干了,他说不行,已经收钱了,没有退路。”
收钱了,两万元定金。
“周小姐,我们需要你配合调查。”我郑重地说道:“赵大勇的死可能与你说的‘找东西’有关。如果你知道任何信息,请告诉我们。”
她点点头,眼泪又流下来,“我会的,赵大勇……他虽然不是什么好人,但对我很好。我不希望他死得不明不白。”
我们又问了些细节,留下联系方式,然后离开。
下楼时,刀哥点了支烟,深深吸了一口,“她说的是实话吗?”
“部分吧,”我说道:“但她隐瞒了一些事,至少,她和神秘号码的关系不仅仅是借高利贷那么简单。”
“她在害怕什么?”
“害怕那个催债的人,还是害怕别的?”我看着三楼那扇窗户,周小慧的身影站在窗前,一动不动。
手机震动,是莹姐:“黑皮这边有新线索,他说赵大勇提过‘大人物’时,说漏嘴了一个词:李老板。”
李老板,临江姓李的老板很多,但能让赵大勇称为“大人物”的,不多。
“哪个李老板?”
“黑皮不知道,但他听到赵大勇打电话时说‘李老板放心,东西一定找到’,”莹姐说,“时间是一周前。”
一周前,正好是赵大勇收到两万元存款的时间。
大人物,李老板,找东西,预付定金,赵大勇死亡。
盒子里到底是什么?
为什么有人愿意为它杀人?
周五早晨六点十分,城西公园的警戒线又撤掉了一部分,只剩沙坑周围五米见方的一小块区域。我照例沿着外围慢跑,呼吸在清晨的空气里凝成白雾。公园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模样,晨练的老人、遛狗的年轻人、快步走的上班族,似乎几天前的死亡现场只是一场短暂的噩梦。
跑完五公里,我在公园西门停下,看着那个监控摄像头。它高高地挂在灯柱上,黑黢黢的镜头对着入口,像个沉默的目击者。就是它,拍下了赵大勇的最后一晚,拍下了那个神秘的连帽衫。
七点四十分回到市局,峰少已经在了。他面前的三块屏幕亮着,左手边的屏幕上正在播放一段经过增强处理的监控视频,画面上的连帽衫影像比之前清晰了一些。
“早,”他没抬头,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,“我把连帽衫离开公园后的路线基本复原了。”
我放下背包,走到他身后,屏幕上显示着一张城西局部地图,一条红色的线从公园西门延伸出去,沿着街道向北,穿过两个街区,拐进一条小巷,然后在巷口中断。
“他从公园出来,沿着中山路向北走,步伐很快。”峰少调出沿途几个商铺监控的截图,“这里,便利店的监控拍到他路过,这里,银行ATM机的监控也拍到了。都是背影或侧影,看不清脸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他进了这条巷子,”峰少放大地图,“巷子叫‘福寿巷’,老居民区,里面没有监控。巷子另一头通到另一个街区,那里有摄像头,但我查看了那个时间段,他没从那里出来。”
“所以他可能就住在福寿巷里,或者在那里换了衣服、换了车?”
“或者有接应,”峰少切换到一个新窗口,“不过我找到了这个。”
是一段行车记录仪的影像,时间戳显示是案发当晚十一点二十八分,地点是福寿巷口对面的马路。画面里,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,连帽衫匆匆走近,拉开车门上车。车子随即启动,驶离。
“能看清车牌吗?”我凑近屏幕。
“看不清,太暗,而且角度不好,”峰少放大画面,车牌位置一片模糊,“但车型能辨认,老款的黑色丰田卡罗拉,车尾右刹车灯不亮。”
“这个特征明显,”我记下,“有行车方向吗?”
“往东去了,”峰少调出下一个路口的监控,“这辆车在十一点三十二分经过中山路和解放路交叉口,继续向东。然后……在下一个路口拐进了一片老厂区,那里没有监控。”
线索又断了,但有车就有新的追踪方向。
“查这辆车的登记信息,全市有多少辆老款黑色卡罗拉,右刹车灯不亮的。”我说。
“已经在查了,数据库正在筛选,”峰少揉了揉眉心,“不过需要时间,全市这种车可能有几百辆,而且刹车灯不亮可能是临时故障,也可能已经修好了。”
“尽力而为,”我拍拍他的肩膀,“对了,连帽衫的步态分析怎么样了?”
“正要说这个,”峰少打开另一个文件,“我让技术科的同事做了步态分析。你看,这是连帽衫进入公园时的步态,这是离开时的。”
两个视频并排播放,进入时,连帽衫步伐平稳,步幅均匀,但仔细看,右腿落地时似乎有一瞬间的轻微迟疑。离开时,步伐明显加快,几乎是小跑,但那个右腿的轻微异常更明显了。
“右腿有问题?”我疑惑的问。
“可能是旧伤,或者习惯性动作,”峰少放慢播放速度,“你看这里,右脚落地时,脚掌外侧先着地,然后整个脚掌才落实,而且膝关节的弯曲角度比左腿略小,这不是正常步态。”
“所以右腿可能受过伤,或者有残疾?”
“或者鞋子有问题,但可能性不大,”峰少说道:“我对比了进入和离开的步态,特征一致,是同一个人。”
右腿微跛,刀哥走访时提到的流浪汉“老瘸子”,不就是右腿残疾吗?
“老瘸子。”我和峰少几乎同时说出这个名字。
“刀哥今天会去找老瘸子,”我说,“如果连帽衫真是他,那他在案发当晚对我们撒了谎。”
“但他为什么要杀赵大勇?”峰少疑惑,“一个流浪汉,和赵大勇能有什么深仇大恨?”
“也许不是仇恨,而是利益,”我想起那个铁盒子,“赵大勇找到了奶奶留下的铁盒子,盒子里可能有值钱的东西,老瘸子知道了,想抢?”
“或者,老瘸子就是那个雇赵大勇找东西的‘大人物’?”峰少提出更大胆的假设。
一个流浪汉,会是所谓的“大人物”吗?可能性不大,但也不是完全不可能。有些罪犯就喜欢隐藏在底层,不引人注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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