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理寺密牢,灯火通明。
赵无庸被单独关在一间狭小的石室里,没有用刑,但光是这阴暗潮湿的环境和未知的恐惧,就足以击垮这个本就胆小如鼠的工部主簿。
林深没有立刻审问他。他先去了关押墨七的隔壁囚室。
墨七的状况比赵无庸好很多,虽然戴着镣铐,但神态平静,甚至主动要求纸笔,正在默写他记得的一些“邮差”内部结构和禁忌技术的要点。
“沈大人。”见林深进来,墨七放下笔,“我知道的都写在这里了。关于‘学宫’的运作方式、‘金尘’的几种基础应用、‘蚀魂金’的危害性,还有……一些关于‘天门’的零星记载。”
林深接过那叠纸,快速浏览。字迹工整,条理清晰,甚至在一些危险技术旁标注了警告。态度坦诚得近乎刻意。
“你为什么叛逃?”林深直接问。
墨七沉默片刻:“因为我亲眼看到,‘学宫’为了测试‘蚀魂金’对意识的影响,将一个只是偷看了几页图纸的学徒……变成了一个只会流口水、重复画齿轮的白痴。他们称之为‘净化’。”他抬起头,眼中是压抑不住的愤怒和恐惧,“那一刻我就知道,他们追求的不是知识,是掌控。是把自己当成神,随意涂抹他人的灵魂。我学手艺,是为了创造,不是为了毁灭。”
理由听起来很充分。但林深不会完全相信。
“阁老是谁?”
“我不知道。但我听过他的声音,很苍老,但中气十足,带着一种……不容置疑的权威感。‘学宫’的所有重大决策,最终都会送到他那里。‘星象’负责计算天时,‘祭坛’负责执行仪式,‘齿轮’负责提供机关支持,‘白瞳’负责监视和清除异己……所有部分,都围绕阁老的意志运转。”
“齿轮?”林深捕捉到这个代号。钟楼案的核心就是齿轮。
“对,‘齿轮’是‘邮差’内部负责机关设计、制造、维护的核心技术组。地位很高,但也很神秘。我只知道,‘齿轮’的负责人代号就是‘齿轮’,他手下有几个顶尖的大匠,分散在各地。京城这边的齿轮事务,以前是由墨韵斋的老头中转,但老头死了,现在……可能由‘齿轮’亲自接手,或者交给了新的联络人。”
林深将墨七写的东西收好:“赵无庸,你了解多少?”
“一个可怜的、被技术欲望蒙蔽了双眼的蠢货。”墨七摇头,“‘邮差’盯上他,是因为他对机械结构有天然的理解力,而且对‘金尘’有轻微感应。他们用残缺的图纸钓着他,让他越陷越深。但他胆子太小,不敢真正参与核心事务,所以一直处于外围。我接近他,一是想看看能不能把他拉出来,二是……想通过他,了解‘邮差’在工部的渗透程度。”
“他知道钟楼案的真相吗?”
“应该不知道具体计划,但他可能察觉到陈启明在研究危险的东西,甚至……可能被要求提供过一些钟楼结构的细节。”墨七顿了顿,“大人,赵无庸虽然可恨,但罪不至死。他更多的是懦弱和贪婪,而非残忍。如果他能戴罪立功……”
“我自有分寸。”林深打断他,转身离开。
来到赵无庸的囚室。
赵无庸蜷缩在角落,听到开门声,吓得浑身一抖,抬头看见是林深,连滚爬爬地过来磕头:“沈大人!沈大人饶命啊!下官糊涂!下官是被逼的!下官什么都说!求大人给条活路!”
“那就从头说。”林深拉过一张凳子坐下,声音平淡,却带着无形的压力,“从你怎么接触到‘邮差’,他们给了你什么,让你做了什么,一五一十,不许有丝毫隐瞒。”
阿武在一旁记录,阿文抱臂立于门侧,眼神冰冷。
赵无庸不敢隐瞒,哆哆嗦嗦地开始讲述:
大约半年前,他去墨韵斋买墨,掌柜老头(已死)拿出一本残破的、据说前朝流传下来的《机巧集》给他看。书中一些齿轮结构让他惊为天人,苦苦哀求借阅。老头起初不肯,后来“勉为其难”答应,但要求他不能外传,且需帮忙“校对”几张类似的残图。
他答应了。从此便一发不可收拾。那些残图越来越复杂,越来越精妙,远超当世水平。作为回报,老头会给他看更完整的图谱,甚至偶尔给他一点点“金色的粉末”(金尘),告诉他掺在墨里画图,线条会更流畅清晰。
他沉迷其中,利用工部职务之便,查阅了大量 archived 的机关图纸进行比对印证。在这个过程中,他无意间发现,陈启明似乎也在私下研究类似的东西,而且进度远超过他。他曾试探着问过陈启明,陈启明当时很紧张,含糊其辞,但眼神里有和他一样的狂热。
两个月前,老头突然告诉他,上面很欣赏他的才能,想让他“更进一步”,参与一个“伟大的计划”。作为考验,需要他提供一份钟楼顶层齿轮室的精确尺寸和结构图,尤其是几个隐藏的、不常用的传动轴位置。
他当时犹豫了,但老头说,这只是为了“验证古籍记载的准确性”,且事成之后,会给他看《璇玑遗册》的残卷。诱惑太大,他最终还是偷偷测量、绘制了。
图纸交上去后不久,陈启明就出事了。
“我当时吓坏了!”赵无庸涕泪横流,“我去找老头,问他是不是和钟楼案有关。老头说……说陈启明是自己操作失误,触动了古籍中记载的‘自毁机关’,怪不了别人。他还警告我,如果不想步陈启明后尘,就管好自己的嘴,继续‘合作’。”
“然后呢?王顺的死呢?”
“王顺……我不知道啊!真的!我是直到那天墨七找到我,说‘邮差’要用更夫的血做什么‘血祭’,我才知道又死人了!墨七说,下一个可能就轮到我这种‘知道太多又不肯彻底入伙’的人了,问我想不想活命……我、我才跟他去的!”
“钟楼屋顶那个青铜盒子,又是怎么回事?”林深问。
“那是……那是大概十天前,老头塞给我的。说让我在月圆之夜(就是昨晚)子时之前,放到钟楼屋顶东南角第三片瓦下。还说这是‘最后一道题’,做完就给我看《璇玑遗册》。我……我还没来得及放,就被墨七拦住了。”
“盒子里是什么?”
“我不知道!老头没让我打开!只说一定要按时放到指定位置,否则会有‘大祸’。”
林深盯着他,判断其话语的真伪。赵无庸的恐惧不似作伪,逻辑也基本通顺。一个被技术诱惑、一步步被拖下水的懦夫形象,很立体。
“除了老头,你还接触过‘邮差’的其他人吗?听过‘齿轮’、‘白瞳’这些代号吗?”
赵无庸茫然摇头:“没、没有……老头只说‘上面’很满意我的工作。哦对了!有一次,我交图的时候,好像瞥见里间有个背影,穿着黑色的斗篷,个子很高,手里……好像拿着一个很复杂的、多层的黄铜罗盘。”
黄铜罗盘?“星象”的象征?
“那个背影,有什么特征?”
“特征……太快了,没看清。只记得……他的手指很长,很白,像女人的手,但握罗盘的样子很有力。”
林深将这些细节记下。他又问了些关于墨韵斋日常、老头与其他可疑人物往来等问题,赵无庸基本答不上来,只知道老头独居,很少与人深交,铺子生意也一般。
审讯接近尾声。
“大、大人……”赵无庸怯生生地问,“下官……还能活吗?”
林深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站起身:“你的生死,取决于你接下来的表现。把你所有帮‘邮差’绘制、计算过的图纸,凭记忆尽可能复原出来。还有,仔细回想,工部里还有谁可能对这类‘古籍机关’感兴趣,或者行为有异常。”
“是是是!下官一定竭尽全力!”赵无庸连连磕头。
离开囚室,林深对阿武道:“看紧他,提供的图纸和名单都要交叉验证。另外,把他提到墨七说的‘对金尘有感应’这一点,告诉鲁衡,看看有没有办法检测或利用。”
“是。”
走在昏暗的甬道里,林深整理着思绪。
赵无庸的供词,基本印证了之前的推断:陈启明是“邮差”选定的“种子”,因接触“坠星图”而被利用,最终成为“第一响”的祭品。赵无庸是另一个被诱惑的“种子”,但因性格懦弱,只被利用提供信息,未直接参与杀人。王顺则是更外围的、用铜钱“标记”的祭品。
“邮差”分工明确,计划周密,对人性弱点的把握极其精准。
现在,钟楼案的真凶(那个设置机关的工匠)已死(可能是密室中服毒的黑衣人之一),“邮差”在京城的墨韵斋联络点被拔除,地宫仪式被破坏,冰窖中的“雪魄之体”被发现。
看似取得了阶段性胜利。
但林深心中没有丝毫轻松。
“齿轮”、“白瞳”、“星象”、“玄冰”……这些核心代号背后的人,一个都没露面。
阁老更是神秘莫测。
而那个在“福寿棺”冰窖中死去的黑衣人和断裂的匕首,暗示着“邮差”内部可能出现了问题,或者……他们的计划进入了更危险、更不可控的阶段。
还有自己胸口和指尖的异变,与那“雪魄之体”的神秘共鸣……
这一切,都指向一个更深的漩涡。
他需要更多信息,更需要……尽快见到萧玥,看看她从宫中带回的后续调查结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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