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玥回到大理寺时,已是华灯初上。她带来了一卷用蜡封好的密档,以及一个令人意外的消息。
“父皇同意了我们扩大调查的请求,但有一个条件。”萧玥屏退左右,与林深在书房密谈,“此事必须严格保密,所有行动以‘稽查私铸、整顿匠籍’为名进行,不可公开提及‘前朝’、‘天工’、‘妖术’等字眼,以免引起朝野恐慌和清流非议。”
林深点头。皇帝的决定可以理解,维稳永远是第一位的。
“这是从内库和史馆调出的,所有与宇文家族、天工坊、前朝隆庆末年异事相关的存档副本。”萧玥将密档推过来,“我粗略翻了翻,零碎信息很多,但有几条比较关键。”
她抽出几页纸:“第一,宇文灼在献上《璇玑遗册》和‘天外金’之前,曾多次秘密前往西山勘察,历时近一年。随行人员中,有当时的钦天监官员和将作监大匠。”
“第二,前朝皇帝暴毙后,新帝(太祖)下令查抄天工坊,收缴的器物图谱中,确实缺少了最核心的三卷,分别是《天象枢机图》、《地脉流转图》和《人元接引图》。据被捕的宇文家匠人供称,这三卷图被宇文灼在事发前,连同部分‘天外金’原石,一起藏匿了。”
天象、地脉、人元……正好对应已发现的“坠星图”(天象机械)、“地脉图”(地矿能量),以及……可能涉及意识或生命的“第三张图”?
“第三,”萧玥声音压低,“我母妃遗物中,还有一封她生前未寄出的家书草稿,是写给她一位早年出家的姨母的。其中提到,她入宫前,曾听家族老人私下议论,说宇文家女子中,偶尔会出现一种‘寒症’,患者体温极低,畏热喜寒,但心智聪颖,尤其在机巧算学方面天赋异禀。宇文家内部称之为‘雪魄’,视为祥瑞,但也严加保护,极少让外人知晓。”
雪魄之体!冰窖中那女子果然就是!
“信中还提到,”萧玥眼神复杂,“那位姨母出家前,曾是某个秘密女社的成员。女社专门收容、保护那些因各种原因无法存身于世的女子,其中似乎就包括……宇文家败落后,一些侥幸逃脱的女眷。”
秘密女社?保护宇文家女眷?
林深立刻联想到“邮差”组织中的“容器”代号。难道这个“女社”与“邮差”有关?或者,是“邮差”利用了这些女社?
“能查到那个女社的更多信息吗?比如名称、地点、还有谁参与?”林深问。
萧玥摇头:“信写得很隐晦,姨母早已过世,母妃也从未对我提过。或许……宫中一些年老的嬷嬷或女官会知道些风声,但需要时间慢慢打听。”
线索又多又杂,像一团乱麻。林深揉了揉眉心,将赵无庸的供词和墨七提供的信息,与萧玥带来的史料结合起来看。
一个跨越三百年的阴谋轮廓,越来越清晰:
宇文灼得到“天外金”(陨石),研发出超越时代的机关术,试图为皇帝制造“通天之器”(天门)。但实验失败,皇帝暴毙,宇文家族遭灭门,核心技术和物资被隐藏。
三百年间,某些人(阁老及其先辈)找到了这些遗产,组建“邮差”,继续研究。他们掌握了“金尘”的提纯应用,发现了“雪魄之体”的特殊价值,并试图复原甚至改进“天门”开启仪式。
他们需要三张核心图来精确定位和启动“天门”,需要“雪魄之体”作为“引路之烛”,需要特定的“适格者”(如陈启明、赵无庸,甚至可能包括林深自己)作为能量源或容器,还需要在特定时间(星轨重汇)和地点(地脉节点)进行血祭仪式……
而钟楼案、冰窖尸体、皇觉寺地宫,都是这个庞大计划中的一环。
“我们现在有三张图的线索,‘坠星’、‘地脉’已现,‘人元’图不知所踪。”林深铺开鲁衡根据赵无庸记忆复原的部分“坠星图”残片,又将从地宫拓印的“地脉图”局部放在旁边。
两张图的部分边缘,在齿轮咬合和能量线路的走向上,隐约能衔接。
“还缺最关键的一块。”萧玥指着两张图中间巨大的空白,“连接天、地、人的那个‘枢纽’。按照机关常理,这个枢纽应该位于三股能量交汇的核心点,很可能就是‘天门’的具象化装置所在。”
“皇觉寺地宫祭坛上的那个洞窟和金属环,可能就是枢纽的一部分,或者……是‘天门’的‘门框’。”林深沉吟,“但被我们破坏了。‘邮差’肯定会启动备用计划,或者寻找替代地点。”
“西山。”萧玥和林深几乎同时说出这个词。
西山是陨石坠落之地,是地脉能量汇聚之处,有前朝观星台、皇觉寺、皇家陵寝……还有那个冰封着“雪魄之体”的“福寿棺”冰窖。
那里,很可能是“邮差”计划最终的执行地。
“我们需要一张更详细的西山地图,尤其是标注地脉走向和古建筑遗址的。”林深说,“另外,加派暗卫,盯死西山所有进出要道和可疑地点。尤其是……皇家陵寝区域。”
皇帝陵墓,往往是地脉力量最强、也最容易被赋予“神圣”意义的地方。如果“邮差”想找替代的“天门”开启点,那里是绝佳选择。
萧玥神情凝重:“皇家陵寝守卫森严,但……如果是‘邮差’在内部有人,事情就麻烦了。我会想办法,安排绝对可靠的人进去。”
就在这时,鲁衡兴冲冲地敲门进来,手里捧着一个木盒。
“大人!公主!我把赵无庸复原的‘坠星图’碎片,和我们手头已有的部分,还有从地宫带回来的符文拓片,试着拼了一下!”他打开木盒,里面是一张临时裱糊起来的、约三尺见方的厚纸,上面用炭笔和朱砂画满了复杂的线条和符号。
虽然仍有大量残缺和推测部分,但整张图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:
图的中心,是一个巨大的、多层嵌套的齿轮组,象征着“天象”运行。齿轮组延伸出无数能量线路,一部分向上,连接着日月星辰的符号(坠星);一部分向下,扎根于蜿蜒曲折、如同树根般的地脉网络(地脉)。
而在天地能量交汇的中心点,齿轮组内部,留有一个人形的空白区域。区域旁边,用极古老的符号标注着一个词,鲁衡勉强辨认为“枢”或“钥”。
人形空白……“人元接引图”?还是……放置“钥匙”或“容器”的位置?
林深的目光,落在那人形空白区域的胸口位置——那里被特别勾勒出一个发光的裂缝状标记。
和他胸口的疤痕,形状极其相似。
“这……”萧玥也看到了,惊疑不定地看向林深。
林深没有解释。他指着人形空白旁边另一处较小的、用虚线勾勒的、类似棺椁的图形:“这个,是不是代表‘雪魄之体’?或者某种‘辅助容器’?”
鲁衡凑近细看:“有可能!您看这条虚线,从棺椁图形连接到人形空白的眉心……和我们在冰窖看到的,那女子眉心蓝光的位置,很像!难道‘雪魄之体’的作用,是用她眉心的‘寒髓’,来稳定或引导‘钥匙’胸口裂缝的能量?”
所以,“雪魄之体”是“引路之烛”,而“钥匙”(可能就是他林深)是插进锁孔、真正打开“门”的那把“钥匙”?
“邮差”想用冰窖里那个死去百年的女子,加上他这个“双生之人”,来完成“天门”开启的最后一步?
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。
“这张拼合图,还有谁知道?”林深问。
“只有我。”鲁衡保证,“赵无庸画的部分是零散的,他不知道自己画的是什么。拼合是我一个人在密室做的。”
“好。此图列为最高机密,不得外泄。”林深将图纸小心卷起,“鲁师傅,你继续研究,重点是找出这个‘枢纽’装置可能的结构弱点,以及……如何干扰或阻断天地能量向它的汇聚。尤其是地脉部分。”
“是!”
鲁衡退下。书房里只剩下林深和萧玥。
烛火噼啪。
“沈昭,”萧玥看着他,眼神复杂,“你胸口那道疤……是不是就是图上画的那个?”
林深沉默良久,最终缓缓点头:“可能是。这道疤,连接着一些……我无法解释的东西。但我知道,它很危险,对‘邮差’来说,可能很有用。”
“他们会不择手段地得到你。”萧玥的声音带着担忧。
“我知道。”林深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,“所以,我们要在他们得手之前,先找到他们,毁掉他们的计划。”
他转身,目光坚定:“公主,接下来我们需要双线并进。明线,以‘整顿匠籍’为名,清查工部、将作监、钦天监所有与机关、天文、矿物相关的人员和项目,打掉‘邮差’在朝廷内部的触手。暗线,由你我亲自负责,深挖西山线索,找出‘枢纽’和‘邮差’核心成员的藏身之地。”
“好。”萧玥毫不迟疑,“我调暗卫中最精锐的好手,配合你行动。”
“还有一事。”林深想起墨七提到的,“‘邮差’在京城还有至少六个联络点。阿武阿文正在根据墨七的名单暗中排查。一旦确认,我们需要同时动手,一网打尽,防止他们互通消息或转移。”
“时机呢?”
“等。”林深目光深邃,“等他们下一个动作。钟楼案和地宫仪式接连受挫,‘邮差’不会善罢甘休。他们要么加速,要么调整计划。只要他们动,就会露出破绽。”
而他要做的,就是死死盯住这些破绽,然后,给予致命一击。
胸口的疤痕,传来一阵细微的、冰冷的脉动。
仿佛在回应着他的决心。
也仿佛在预示着,更猛烈的风暴,即将来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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