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理寺的停尸房在地下。
青石台阶盘旋向下,墙壁上每隔十步嵌着一盏油灯,火苗在穿堂风里摇曳不定,将人影拉长又扭曲。空气里有石灰、草药和尸臭混合的刺鼻气味,越往下走越浓。
林深走在前面,萧玥跟在一步之后。两人都沉默着。
台阶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木门,包着铁皮,门环是狰狞的兽首。赵司直已经等在门口,手里提着一盏风灯,脸色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格外苍白。
“大人,公主。”他躬身行礼,“尸体已经移过来了,仵作正在初验。”
“开门。”
门轴转动,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。
停尸房很大,挑高近两丈,四壁都是青砖。中央并排摆着三张石台,最右边那张上面盖着白布,布下是人形轮廓。两个仵作正在旁边忙碌,一个在清洗器具,一个在记录。
林深走过去,揭开白布。
陈文瑞的尸体暴露在灯光下。
无头。青衫已经被剪开,露出苍白僵硬的躯干。胸口的金币图案在昏黄光线下更加清晰,那些针尖刺出的点状痕迹,像是某种古老的星图。
“致命伤确认了吗?”林深问。
年长的仵作抬头,擦了擦手:“回大人,头颅被利刃斩断是直接死因。但奇怪的是,尸体颈部断口附近没有生活反应——意思是,砍头时人已经死了,或者至少濒死了。”
林深皱眉:“什么意思?”
“就是说,凶手可能先用了其他方法杀死死者,然后再砍头。”仵作指着断口边缘,“您看这里,血管的收缩状态、肌肉的僵硬程度,都显示砍头发生在死亡后一炷香之内。”
死后分尸。
这解释了为什么没有喷溅状血迹——心脏已经停止跳动,血压消失,血液只是缓慢流出。
“死因是什么?”萧玥问。
“还在查。”年轻仵作接口,“体表没有明显外伤,也没有中毒迹象。小人打算开膛验内腑,但需要大人手令。”
林深点头:“验。”
两个仵作开始动作。他们手法娴熟,先是用特制的薄刃刀划开胸腹皮肤,然后剪断肋骨,打开胸腔。
一股更难闻的气味弥漫开来。
林深没退。他在缉毒队见过更惨烈的尸体——被毒贩折磨致死的线人,被强酸腐蚀的卧底,被注射过量毒品后抽搐而亡的瘾君子。但这具尸体不同,那种精细的、近乎艺术的残忍,透着一股冰冷的理性。
不是激情杀人。
不是报复性虐杀。
是某种……仪式。
“大人,您看这里。”年长仵作突然说。
林深凑近。
在死者被打开的心脏表面,有一个极小的孔洞。
不是刀伤,不是刺伤,像是用极细的针状物刺入的。孔洞周围的组织有轻微的灼烧痕迹,颜色发黑。
“这是什么?”萧玥也看见了。
仵作摇头:“小人从未见过。不像寻常凶器,倒像是……针灸用的针,但比那个细得多。”
林深的心跳突然加速。
他想起了太常寺法师手里的那根“定魂针”。
“能判断刺入深度吗?”
“至少三寸。”仵作用镊子小心拨开心脏组织,“直接刺入左心室。如果是活着的时候刺入,会引起心室颤动,瞬间死亡。而且因为创口极小,出血很少,体表几乎看不出。”
一击毙命。
专业的手法。
林深直起身,重新审视尸体颈部的那圈缝合痕迹。银白色的金属丝在灯光下泛着冷光,针脚细密均匀。
“这缝合手法,京城里谁能做到?”他问。
两个仵作对视一眼。
年长的犹豫了一下:“若论缝合技艺,太医院的几位外科圣手都能做到。但用金属丝缝合……这不合常理。皮肉会排斥金属,伤口容易溃烂。除非——”
“除非什么?”
“除非缝合只是为了暂时固定,没打算让尸体保存。”仵作压低声音,“或者,缝合本身就有特殊用意。”
林深盯着那些针脚。
细密的、规律的、像某种代码一样的针脚。
他突然想起大学时选修的密码学课程。教授讲过,历史上有些间谍会用针脚间距传递信息——长针脚代表长划,短针脚代表短点,就是最简单的摩斯电码。
难道……
“取纸笔来。”林深说。
赵司直连忙递上。
林深俯身,仔细观察缝合线。金属丝在皮肉间穿梭,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结。结的大小、间距,似乎真有规律。
他用笔在纸上记录:
长结——短结——短结——长结——
短结——长结——短结——
一组,两组,三组……
写了整整半页纸。
然后他停笔,盯着那些长短不一的符号。
“你在做什么?”萧玥问。
“翻译。”林深说,“如果这是密码,那凶手在尸体上留下了一条信息。”
“什么信息?”
林深没回答。他在脑海中将长短结转换成摩斯电码的点划,再转译成字母。
第一组:· — · · ·
M E R
第二组:— · — · ·
C Y
第三组:· — · · ·
M E R
MERCY?
仁慈?
不对,第四组:— — · ·
G O
MERCY GO?
“鬼手张。”
声音从门口传来。
众人回头,看见一个穿着灰色布衣的老者站在阴影里。他大约六十岁,佝偻着背,左手拄着一根竹杖,右手却异常粗大,指节突出,布满老茧。
“你是谁?”赵司直警惕地问。
“老朽姓孙,西街棺材铺的。”老者慢慢走进来,眼睛却一直盯着尸体颈部的缝合线,“这手法,京城里只有一个人能做到——鬼手张。”
“鬼手张是什么人?”林深问。
“刽子手。”孙老头说,“也是缝尸人。刑场上的死囚,斩首后若家属想留全尸,就得找他缝合。他缝的头,脖子上一圈细线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”
刽子手。缝尸人。
林深的瞳孔收缩:“他现在在哪?”
“死了。”孙老头平静地说,“三个月前,暴病身亡。老朽亲手给他打的棺材。”
死了。
线索断了。
但林深没放弃:“他生前住哪儿?有没有徒弟?常和什么人来往?”
孙老头想了想:“住城西柳条巷最里面那间破屋。没有徒弟,独来独往。常来往的……倒是见过太常寺的人找过他几次。”
太常寺。
又是太常寺。
林深和萧玥对视一眼。
“赵司直。”林深说,“带人去柳条巷,搜鬼手张的住处。任何可疑的东西都带回来。”
“是!”
赵司直匆匆离去。
林深又转向孙老头:“老人家,鬼手张缝尸,用什么线?”
“通常是丝线。但他有一种特制的银丝,说是西域来的,不会腐坏。”孙老头指了指尸体,“就是这个。”
西域。
银丝。
金币图案。
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。
“多谢。”林深示意仵作给孙老头一些赏钱。
老人接过钱,却没走。他犹豫了一下,压低声音说:“大人,老朽多嘴一句——鬼手张死的前一天,来过我铺子,订了一口上好的楠木棺材。他说,‘老孙,这棺材不是给我自己备的,是给一个贵人的。但那贵人还没死,我得等他死了才能收钱。’”
林深的心提了起来:“哪个贵人?”
“他没说。”孙老头摇头,“但他留了个东西,说如果他不来取棺材,就把这东西交给来查他死因的人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孙老头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,层层打开。
里面是一根针。
三寸七分长,通体黝黑,针尖一点暗红。
和太常寺法师手里的那根,一模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