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代,城西柳条巷。
巷子窄得只容一人通过,两侧是低矮的土坯墙,墙上爬满枯藤。此时已近子时,月光被高耸的屋檐切割成碎片,洒在坑洼的石板路上。
林深和萧玥站在巷口。
赵司直带着几个大理寺的差役守在巷尾,防止有人逃跑。
“你确定要进去?”萧玥问。她换了一身深色劲装,头发束成马尾,腰间除了短剑还挂了一排飞刀。
“鬼手张死了三个月,住处可能早就被清理过。”林深说,“但如果他真留了什么线索,一定藏得很隐蔽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他预料到自己会死。”林深想起孙老头的话,“提前订棺材,留针给后来者……这一切都显示,他知道有危险。”
两人走进巷子。
最里面那间屋子比想象的还要破败。木门歪斜,窗纸破烂,屋檐下结着蛛网。门没锁,轻轻一推就开了。
屋里一股霉味。
家具很少:一张破木床,一张缺腿的桌子,两个歪斜的凳子。地上堆着些杂物——麻绳、破布、几个空酒坛。
“搜。”林深说。
他和萧玥分头行动。萧玥检查床铺和墙壁,林深则蹲在桌子旁。
桌子很旧,表面坑坑洼洼,但有一块区域异常光滑,像是经常被摩挲。林深用手指敲了敲,声音沉闷——实心的。
但他没放弃。
视线落在桌腿和地面的接缝处。那里积着厚厚的灰尘,但有一道很新的划痕,像是最近被移动过。
他用力推桌子。
桌子纹丝不动。
“下面有东西卡着。”萧玥走过来,蹲下身查看。
她从靴筒里抽出一把匕首,插入桌腿与地面的缝隙,轻轻一撬。
咔嗒。
轻微的机械声。
桌子侧面的一块木板突然弹开,露出一个暗格。
暗格不大,里面只放了两样东西:一本薄薄的册子,和一个巴掌大小的铁盒。
林深先拿起册子。
不是书,是账本。记录着鬼手张接的“生意”:
“腊月初七,刑场缝刘御史首级,收银二十两。”
“正月十六,城外乱葬岗缝无名女尸,收铜钱三百文。”
“三月初三,太常寺周少卿府上,缝一具‘特殊尸体’,收金锭五枚。”
最后一条记录的时间,正是鬼手张死前三天。
“特殊尸体……”萧玥凑过来看,“没写死者是谁?”
“没有。”林深翻到下一页,是空白的。但倒数第二页的角落,用极小的字写着一行:
“周嘱:缝颈留线,针脚按图。图存盒中。”
图存盒中。
林深放下册子,拿起铁盒。
盒子没有锁,但盖得很紧。他用匕首撬开。
里面没有图。
只有一根头发。
金色的头发。
在油灯的光线下,那根头发泛着奇异的光泽——不是染的,是天生的金色,而且比寻常头发更粗,更像……西域人的发质。
“金发……”萧玥倒吸一口凉气,“京城里怎么会有金发人?”
林深没说话。
他想起陈文瑞胸口用金粉绘制的金币图案。
金发。金粉。
都是金色。
都是西域。
他小心翼翼捏起那根头发,对着灯光细看。
然后他发现了更诡异的事:头发的截断面,极其平整,像是被极锋利的刀刃一次性切断。而且断面处,沾着一点暗红色的、已经干涸的……
血。
“这不是普通的头发。”林深说,“这是从尸体上割下来的。可能是……头皮的一部分。”
萧玥的脸色变了。
“鬼手张缝的那具‘特殊尸体’,是个金发人?”她压低声音,“可周文渊府上怎么会有金发尸体?西域使臣?胡商?还是……”
她没说完,但林深懂了。
还是某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。
“继续搜。”林深把头发放回铁盒,“暗格里只有这两样东西,太简单了。一定还有别的。”
两人几乎把屋子翻了个底朝天。
床板掀开,墙壁敲遍,连灶台都检查了,一无所获。
林深站在屋子中央,环顾四周。
一定有遗漏。
鬼手张是个心思缜密的人,他特意留针给孙老头,就说明他预料到会有人来查。既然如此,他一定会把最重要的线索藏得更深。
藏在哪里?
一个刽子手兼缝尸人,最熟悉的是什么?
尸体。
和……
林深的视线落在墙角那堆麻绳上。
麻绳很粗,是刑场上绑死囚用的那种。其中一卷看起来格外旧,表面都磨得发亮了。
他走过去,拿起那卷麻绳。
很重。
比正常的麻绳重得多。
他一层层解开。
解到第三层时,露出了里面的东西——
不是绳子。
是一卷羊皮。
羊皮很薄,经过特殊处理,柔软坚韧。展开后,大约两尺见方,上面画着一幅图。
一幅人体解剖图。
但和寻常的医书图谱不同,这幅图上标注的不是穴位、不是经络,而是一个个……点。
用红砂点出的点。
分布在人体的各个部位:眉心、喉咙、心脏、丹田……
每个点旁边都有一行小字注释:
“天元:针入三寸七分,致幻。”
“地阙:针入二寸一分,假死。”
“人枢:针入一寸三分,控心。”
总共十三个点。
十三个穴位。
或者说,十三个“机关”。
图的右下角,有一行更小的字:
“千秋阁·十三针谱·禁”
千秋阁。
又是千秋阁。
林深感觉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。
“这是……”萧玥的声音在颤抖,“刑讯之法?还是……邪术?”
“是医术。”林深说,“也是杀人之术。用特定的针,刺入特定的深度,可以产生特定的效果——致幻、假死、甚至控制心智。”
他想起了沈昭中的“龟息散”。
假死三日。
如果那不是毒药,而是……针术呢?
如果沈昭不是被毒死的,而是被这“十三针”中的某一针,刺入了某个穴位,造成了假死呢?
“鬼手张不是普通的缝尸人。”林深缓缓卷起羊皮,“他是千秋阁的人。或者说,他为千秋阁做事。”
“那周文渊……”
“周文渊也是。”林深把羊皮收进怀中,“太常寺少卿,主管祭祀、礼仪,却私下养着会用邪术的缝尸人。他要缝的那具‘特殊尸体’,可能就是某个被‘十三针’杀死的试验品。”
窗外突然传来一声轻响。
像是瓦片被踩动的声音。
“有人!”萧玥瞬间拔剑。
林深吹灭油灯。
两人同时扑向窗边。
月光下,一道黑影正快速掠过对面屋顶,朝着城东方向奔去。
萧玥想追,被林深拉住。
“别追。”他低声说,“可能是调虎离山。”
话音未落。
巷子外传来赵司直的惊呼:“大人!有刺客!”
然后是兵刃碰撞的声音。
林深和萧玥冲出屋子。
巷子里,四个黑衣人正在和赵司直等人缠斗。黑衣人的武功路数很诡异,不像是中原武学,出手狠辣,招招致命。
其中一个黑衣人看见林深,突然从怀中掏出一个筒状物,对准他——
咻!
不是暗器,是一道红光。
林深本能地侧身躲开。
红光擦着他的肩膀飞过,打在土墙上。
没有爆炸,没有烟雾。
墙上出现了一个小孔,深不见底,边缘的泥土瞬间结晶化,发出滋滋的声响。
“这是什么……”赵司直惊骇。
黑衣人见一击不中,也不恋战,同时后撤。他们退到巷尾,其中一个从怀里掏出个小球,往地上一摔。
白烟爆起。
等烟雾散去,人已经不见了。
“追!”赵司直想带人去追。
“不用了。”林深按住伤口——肩膀被红光擦过的地方,衣服已经焦黑,皮肤火辣辣地疼,“他们不是来杀人的。”
“那是来干什么的?”
“来确认。”林深看向巷子深处,“确认我们找到了什么。”
他转身,回到屋里。
油灯重新点亮。
屋子还保持原样,但林深立刻发现了不对——
墙角那堆麻绳,被动过了。
刚才他解开的那卷,现在被重新卷好,放在了最上面。
而且卷的方向,反了。
他拿起麻绳,再次解开。
羊皮还在。
但羊皮的背面,多了一行字。
用血写成的字,还没完全干透:
“下一个,李文翰。双生门开,献祭成。”
李文翰。
名单上的第三个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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