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古代线】
三日后,苏州城外。
林深换了一身寻常青衫,腰悬普通铁剑,身边只带了阿文和两名暗卫。他们扮作贩布的客商,在暮色中进了苏州城。
“大人,咱们真要去鬼市?”阿文压低声音,“那可是连官府都不愿碰的地方。进去的人,十个里能出来八个就算好的。”
林深没答话,目光扫过街边商铺。苏州城的夜晚比京城热闹,青楼楚馆灯火通明,河边画舫传来丝竹声。但越往城外走,人烟越稀少,灯火越暗淡。
“鬼市在城外西南二十里,一片乱葬岗子边上。”一名暗卫低声道,“每月逢三逢八开市,今日正好是十八。”
“怎么进去?”阿文问。
“熟人引路,或者——”暗卫顿了顿,“交够‘买路钱’。”
林深问:“多少?”
“十两银子一个人。”
阿文倒吸一口气:“十两?那是寻常人家一年的嚼用!”
林深没说话,从怀中摸出一锭银子:“带路。”
鬼市的入口在一处废弃的土地庙后。
庙早塌了半边,泥塑的土地公歪倒在地上,脸上糊着干涸的泥浆,看起来像是在哭。暗卫带着林深绕过破庙,钻入一片灌木丛。灌木丛尽头,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。
石阶很陡,两侧没有扶手,只有湿滑的青苔。阿文踩了个空,险些摔下去,被林深一把拽住。
“小心。”林深低声道。
石阶尽头,是一片地下集市。
说是集市,其实更像一个巨大的洞穴。洞顶高约三丈,每隔十步插着一根火把,火光摇曳,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忽明忽暗。洞穴中央是一条土路,两侧摆满了地摊。地摊上什么都有——兵器、药材、古籍、女人的首饰、婴儿的襁褓、甚至还有几只关在笼子里的活物。
林深的目光扫过那些活物。不是鸡鸭,是人。三个孩子,最大的不过十岁,最小的看着才五六岁,蜷缩在笼子里,眼神空洞。
“都是被拐来的。”暗卫低声解释,“卖给大户人家做奴做婢,或者——卖给某些地方,做别的用途。”
林深的手握紧剑柄,又松开。
他们往前走。越往深处,摊位上的东西越诡异。
一个摊位上摆满了瓶瓶罐罐,里面泡着各种人体器官——眼睛、耳朵、手指,在液体里浮浮沉沉。摊主是个独眼老头,正用一根木棍搅动罐子里的东西。
另一个摊位卖的是“符咒”,摊主声称能治百病,能招亡魂。旁边围着的几个人,看衣着都是大户人家的仆从,正和摊主讨价还价。
“到了。”暗卫停住脚步,朝前方努了努嘴。
林深顺着他的目光看去——一个不显眼的摊位,缩在洞穴最角落的地方。摊位上没有货物,只有一张油布,油布上坐着个中年男人,闭着眼像是在打盹。
“就是他?”阿文问。
暗卫点头:“专门收‘面皮’的中间人。眼线盯了他三个月,每次交易都是他出面。”
林深走过去。
那男人睁开眼,上下打量林深:“面生。”
“朋友介绍来的。”林深道。
“哪个朋友?”
“不知道名字。只知道他收过你的货,送去京城。”
男人的眼神变了变,坐直了身子:“你要卖还是买?”
“先看看货。”
男人盯着林深看了很久,忽然咧嘴笑了:“你不是来交易的。你是官面上的人。”
阿文的手按上刀柄。林深按住了他。
“何以见得?”
“你身上有味儿。”男人道,“血腥气,但不是杀人的血腥气,是审案子审久了,沾染的那种。我在衙门里干过三年,认得。”
林深沉默了一瞬,然后道:“既然认出来了,那就打开天窗说亮话。我要见你背后的人。”
男人摇头:“我背后没人。我就是个跑腿的。”
“收来的面皮,送去哪儿?”
“不知道。每次都是他们来人取,我只管收。”
林深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,放在油布上:“谁取?”
男人看着那锭银子,咽了口唾沫,还是摇头:“真不知道。他们每次都戴面具,从来说话不超过三句。我只认得他们衣服上的一个标记——”
“什么标记?”
男人伸手,在油布上画了一个图案。
羽毛贯穿齿轮。
林深的瞳孔收缩。又是这个标记。
就在这时,身后传来一阵骚动。
林深回头,看到一群黑衣人从洞穴另一头涌入,手里都拿着刀。为首的人高声道:“封市!都别动!”
鬼市里的人顿时乱成一团。摊主们开始收东西,买家们四处逃窜。林深面前的中间人趁乱跳起来就跑,阿文眼疾手快,一把揪住他的衣领,把他拽了回来。
“大人,怎么办?”
林深看着那群黑衣人。他们训练有素,迅速封锁了洞穴的几个出口。这绝不是普通的盗匪。
“跟我走。”
林深拖着中间人,朝洞穴深处退去。暗卫在前开路,阿文殿后。他们穿过混乱的人群,躲进一条狭窄的岔道。
岔道尽头是一堵墙。
“死路。”阿文脸色发白。
林深打量那堵墙。墙面是土坯的,有些地方已经开裂。他抬脚,狠狠踹向裂缝处。
轰的一声,墙面塌了半边。后面是一条更窄的通道,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
“走。”
他们钻进去,在黑暗中摸索前行。身后传来追兵的脚步声,越来越近。
不知走了多久,前面终于出现一丝亮光。林深加快脚步,钻出通道——外面是一片荒地,乱葬岗子,月光下到处是歪斜的墓碑。
“甩掉了。”暗卫喘着气。
林深回头,看着那条通道。通道口很小,被杂草掩盖,追兵应该发现不了。
他看向被阿文揪着的中间人。那男人瘫坐在地上,浑身发抖。
“现在可以说了。”林深蹲下身,“那个标记,代表什么?”
“我、我真的不知道……”男人哆嗦着,“我只知道,那些人来头很大。有一次,我不小心看到了取货人的脸——是个太监。”
“太监?”
男人点头:“穿的是内侍省的服饰,腰牌上有个‘御’字。我发誓,我说的是真的!”
林深沉默。
内侍省。御字腰牌。能在宫里行走的太监。
刺客能混入早朝,果然有内应。
“还有呢?”
“还、还有……”男人搜肠刮肚,“对了!有一次他们取货时,落下了一张单子。我偷偷看了一眼,上面写着什么‘容器’、什么‘婴儿’……我不认识几个字,就看懂了这两个词。”
林深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单子呢?”
“被他们拿回去了。”男人道,“但他们落下另一样东西——一张还没做完的面具。我留着,想以后也许能卖个好价钱。”
“面具在哪儿?”
男人指了指自己怀里。阿文伸手进去掏,掏出一个油纸包。
林深接过,打开。
火折子的光亮起,照在面具上。
那是他自己的脸。
沈昭的脸。
林深盯着那张面具,手指微微发颤。面具做得很精细,连他眉心的那颗小痣都点上了。唯一没完成的是眼睛——眼眶还是空的,只有两个黑洞,像是在盯着他看。
“他们能做我的脸。”林深低声道,“那京城里,有没有人已经戴上了?”
阿文的脸色变了。
那中间人还在发抖:“大人,我把知道的都说了,您放我走吧……”
林深收起面具,看向他:“你刚才说,你在衙门里干过三年?”
“是、是……”
“为什么出来了?”
男人低下头:“收了不该收的钱,被开革了。”
林深沉默了一瞬,从怀中又摸出一锭银子:“走吧。别再干这行。”
男人愣住了,像是没想到自己能活着离开。他接过银子,爬起来就跑,转眼消失在夜色中。
“大人,就这么放他走了?”阿文不解。
“他知道的已经说了。留着也没用。”林深站起身,望向京城的方向,“倒是京城那边,得尽快回去。”
“现在就走?”
林深点头:“现在就动身。但在此之前——”
他看向那两名暗卫:“你俩留下,继续盯着鬼市。如果那些取货人再来,摸清他们的底细。”
“是。”
夜风吹过乱葬岗子,卷起几片纸钱。林深把那张“沈昭”的面具收进怀中,转身踏上回京的路。
走出很远,阿文忽然问:“大人,如果有人戴着您的脸,进了大理寺,您能认出来吗?”
林深没有回答。
他想起父亲笔记里那句话:“真正的伪装,不是改变脸,是改变身份。”
如果有人变成他,那他还是他吗?
月光下,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【现代线】
特效公司调查陷入僵局。
苏晚盯着电脑屏幕上的入侵溯源报告,已经看了三遍。攻击IP在东欧,服务器在境外,当地警方根本不配合。唯一的突破口就是那个离职的建模师——周念。
“查到他去哪儿了吗?”她问。
雷震摇头:“人间蒸发。手机停机,银行卡冻结,社交账号全部注销。他就像凭空消失了。”
“他老家呢?湖南那边查了没有?”
“查了。他父母早亡,没有兄弟姐妹。老家只剩一个远房表叔,说周念十几年没回去过。”雷震顿了顿,“但有一件事——他表叔说,周念小时候不叫这个名字,后来改了。”
“原名?”
“周大壮。他嫌土气,出去打工后自己改的。”雷震递过来一张纸,“这是他表叔提供的照片,周念十五岁时的。”
苏晚接过照片。一个瘦削的少年,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,站在土坯房前,对着镜头笑。
她看了很久,忽然放大照片的一角——少年的眼角,有一道淡淡的疤痕。
“这道疤,他后来整容时去掉了吗?”
雷震调出周念入职时的照片。方脸,浓眉,普通长相,眼角光滑。
“整容医院那边怎么说?”
“正在查。但这行保密协议很严,不肯轻易透露客户信息。”雷震道,“不过我们查到了那家医院的背景——它的最大股东,是一家空壳公司。空壳公司的实际控制人,是吴启明。”
苏晚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。
吴启明。又是吴启明。
“他到底要干什么?”她喃喃道,“收集那么多面部数据,整容那么多人,他想……”
话没说完,手机震了。
一条短信。陌生号码。
“周念在云南边境等你。但他不是周念。——白瞳”
苏晚的瞳孔收缩。
“白瞳”又出现了。
她立刻回拨,依然是关机。她追查号码来源,显示是网络虚拟号,无法定位。
“怎么了?”雷震问。
苏晚把手机递给他。雷震看了,眉头紧锁:“这是个陷阱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苏晚站起身,“但我必须去。”
“我一个人去。”
雷震挡在她面前:“苏晚,你清醒一点。白瞳是敌是友都不知道,你就敢往边境跑?”
苏晚看着他,一字一句道:“周念是唯一知道那些面具数据流向了哪里的人。如果他死了,线索就全断了。”
雷震沉默。
良久,他道:“我陪你去。”
“局里需要你盯着。”
“张局会盯着。”雷震已经拿起电话,“我打报告,咱俩一起去。边境那地方,一个人去是送死。”
当夜,两人飞往昆明。
飞机上,苏晚靠着舷窗,看着窗外的夜色。云层下面,偶尔能看到几点灯火,像黑暗中的萤火虫。
她想起林深。
他还在古代。他那边,应该也是黑夜吧。
她摸了摸掌心的疤。那道疤在微微发热,像是某种回应。
雷震在旁边翻看资料,忽然道:“周念藏身的那个地方,你知道是哪儿吗?”
“哪儿?”
“靠近金三角。三不管地带,贩毒、走私、人口买卖,什么都干。”雷震合上资料,“如果吴启明的人在那儿,我们这点人手,恐怕不够。”
苏晚沉默。
她知道危险。但她更知道,如果不去,可能永远找不到真相。
凌晨四点,他们到达昆明。
当地警方派了两个人协助,开一辆越野车,带他们前往边境。
一路上都是盘山公路,一边是峭壁,一边是悬崖。司机开得飞快,车窗外掠过大片大片的橡胶林。
中午时分,他们到达一个小镇。
镇子不大,一条主街从头走到尾不过二十分钟。街上到处是穿着各异的人——有穿民族服装的当地人,有穿着拖鞋的背包客,也有西装革履却眼神警惕的生意人。
“周念就藏在这里。”当地警方的人指着镇子尽头的一栋小楼,“那栋楼,三楼。我们盯了两天,他没出来过。”
苏晚用望远镜看过去。小楼很破旧,外墙的涂料剥落了大半,窗户用报纸糊着。
“怎么进去?”
“房东是当地人,我们可以让他开门。”那人道,“但得小心。这镇上到处都是眼线,走漏风声就麻烦了。”
苏晚想了想:“晚上行动。”
夜幕降临。
小镇的夜很安静,偶尔有几声狗吠。苏晚和雷震跟着当地警察,摸到那栋小楼前。
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,哆哆嗦嗦拿出钥匙。她不知道这些人要干什么,但当地警察的面子,她不敢不给。
门开了。楼梯很窄,只能容一人通过。苏晚走在最前面,手里握着枪,一步一步往上走。
三楼。一扇木门,门缝里没有光,也听不到声音。
苏晚打了个手势。雷震点头,猛地抬脚踹开门——
屋里空无一人。
只有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。桌子上放着一个茶杯,杯里的水还是温的。
“刚走。”雷震摸了一下杯子,“不超过半小时。”
苏晚环视四周。房间很小,一眼就能看遍。她的目光落在床上——被子鼓起来一块,像是盖着什么东西。
她走过去,掀开被子。
周念躺在床上。
眼睛睁着,七窍流血,瞳孔已经散大。死了一段时间,但不超过一小时。
苏晚蹲下,查看尸体的状态。嘴角有白沫,瞳孔缩小如针尖,皮肤发青——典型的蓖麻毒素中毒。
“我们来晚了。”她低声道。
雷震在房间里搜查,忽然道:“这里有张纸条。”
苏晚接过。纸条压在茶杯下面,上面只有一行字:
“他什么都不知道。真正的‘画皮’,在你身边。——白瞳”
苏晚盯着那行字,手指微微发抖。
在你身边。
谁在她身边?
她抬起头,看向雷震。雷震也看着她,眼神复杂。
“你不会怀疑我吧?”他问。
苏晚没有回答。
她想起周念死前不到半小时,这里的茶杯还是温的。如果“白瞳”知道他们要来,为什么不提前通知?如果“白瞳”不是敌人,为什么每次都只给线索,从不现身?
还有那句话——真正的“画皮”,在你身边。
谁是画皮?
是她每天一起工作的同事?是和她并肩作战的搭档?还是——
她忽然想起林霜。
那个短信,问她“你身边那个人,真的是林深的妹妹吗”。
如果林霜是假的,那雷震呢?张局呢?她自己呢?
她是谁?
手机震了。
一条新短信。还是那个号码。
“周念的整容记录,在吴启明的私人服务器里。想拿,就来人工岛。——白瞳”
苏晚看着那条短信,慢慢站起身。
人工岛。吴启明的老巢。
她去过一次,差点死在那里。
“你会去的,对吗?”雷震问。
苏晚没有回答。她收起手机,最后看了一眼周念的尸体。
那张脸,是周念的。但周念原本长什么样?十五岁时的照片上,那个瘦削的少年,眼角有一道疤。现在的周念,眼角光滑,脸型方正——那真的是整容后的他吗?
还是说,这个人,根本就不是周念?
她转身,走出房间。
身后,周念的眼睛依然睁着,在昏暗的灯光下,像是在盯着什么。
【双生触点】
古代,林深策马疾行。
夜色深沉,官道两旁是连绵的丘陵,偶尔有几声狼嚎从远处传来。他摸向怀中那张面具,触感冰凉。
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——如果“画皮使”已经能做出他的脸,那他在京城时,身边有没有人已经被替换?
萧玥呢?
阿文呢?
鲁衡呢?
他猛地勒住马。
“大人?”阿文诧异。
林深盯着他,看了很久。
阿文被他看得发毛:“大人,您怎么了?”
林深没有说话。他翻身下马,走到路边,就着月光,看向阿文的脸。
眉骨,颧骨,下颌,耳廓。
他伸手,按向阿文的耳廓。
阿文吓得后退一步:“大人!”
林深没有追。他收回手,沉默了一瞬,然后道:“没事。走吧。”
他翻身上马,继续前行。
阿文在后面跟着,一头雾水。
他永远不知道,刚才那一刻,林深在确认他是不是真人。
现代,苏晚站在小镇的街头。
夜风吹过,带着橡胶林的气息。她看着手机屏幕上白瞳的短信,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
白瞳每次给她线索,都恰好在她最需要的时候。每一次,都让她离真相更近一步,但也让她身边的人,一个一个变得可疑。
白瞳到底是谁?
是敌是友?
还是说,白瞳根本就不是“人”,而是一个系统,一个机制,在按照某种规则,引导她走向某个终点?
她抬头看向夜空。
没有星星。
只有厚重的云层,遮住了所有光芒。
手机屏幕暗了下去,但那句话还在她脑海里回响:
“真正的‘画皮’,在你身边。”
她慢慢转身,看向身后的小楼。
三楼的窗户里,周念的尸体还躺在那里。他的眼睛还睁着,像是在看她。
但周念不是画皮。
画皮还活着。
就在她身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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