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三刻,大理寺停尸房。
油灯的光在墙壁上投下摇晃的影子,将解剖台上那具无头尸的轮廓拉扯得愈发诡异。林深站在石台前,手里捏着从柳条巷带回来的羊皮图卷,目光在图纸和陈文瑞的尸体之间来回移动。
“十三针谱……”
他低声念着图上的标注,手指虚点在尸体心脏位置的那个红点。
图上的标注是:“人枢:针入一寸三分,控心。”
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注释:“刺入心室,以金粉为引,可令死者心血凝结成符。符成十二时辰内,尸身不腐,魂魄不散,可为引路之媒。”
引路之媒。
林深想起鬼手张账本上那句“缝颈留线,针脚按图”。原来那些银丝缝合不只是为了固定,更是一种……仪式性的标记。
“大人。”年轻仵作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,“您让查的死者胃容物,有结果了。”
林深转头:“如何?”
“胃里很干净。”仵作递过一张纸,上面是潦草记录,“只有少量清水,还有……这个。”
他用镊子夹起一片极薄的、半透明的东西,放在白瓷盘里。
那东西约莫指甲盖大小,边缘不规则,在油灯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泽。
“金箔?”萧玥凑过来看。
“不像金箔。”林深接过镊子,将那片东西举到灯下仔细观察,“更薄,更软,而且……有纹路。”
确实有纹路。
非常细微的、纵横交错的网格状纹路,像是某种织物,但材质又明显是金属。
“这是西域‘金蝉纱’。”萧玥突然说,“是用特殊工艺将黄金拉成比头发还细的丝,再编织成的薄纱。一寸见方的金蝉纱,价值百金。而且……”
她顿了顿。
“而且什么?”
“而且这种工艺,早在五十年前就失传了。”萧玥的脸色变得凝重,“我母妃生前收藏过一片,是外祖父当年出使西域带回来的。她说全天下不超过十片。”
失传的工艺。
价值连城的金蝉纱。
出现在一个寒门考生的胃里。
“他死前吞下去的。”林深放下镊子,“为什么?藏匿?还是……被迫?”
“可能两者都有。”萧玥指向瓷盘,“你看,这片金蝉纱边缘有撕扯的痕迹,不像是完整吞下,更像是从什么东西上撕下来的一角。”
撕下来的一角。
林深脑中突然闪过一个画面:陈文瑞临死前,从某件金线编织的物品上撕下一片,匆忙吞下。那件物品可能是衣服,可能是配饰,也可能是……
“书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?”
“科举考生进场前,要经过严格搜身,纸张、书籍都要检查。”林深语速加快,“但如果把文字写在金蝉纱上,缝在衣服内衬里,搜身时很难发现。就算发现了,也可以一口吞下,毁灭证据。”
舞弊。
用金蝉纱携带小抄。
“但这解释不了他为什么被杀。”萧玥皱眉,“就算作弊被抓,顶多是革除功名,流放充军。何至于砍头、缝颈,还要在心脏上刺针?”
“除非……”林深看向尸体胸口的金币图案,“他作弊的内容,触及了更深的秘密。”
他重新拿起羊皮图卷,翻到背面。
那行血字在灯光下显得愈发刺眼:
“下一个,李文翰。双生门开,献祭成。”
李文翰。
礼部员外郎,名单上的第三个人。
也是礼部侍郎王延年的下属。
“赵司直回来了吗?”林深问。
话音未落,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赵司直冲进来,官帽都跑歪了,脸上全是汗。
“大人!不好了!”他气喘吁吁,“李文翰……李文翰失踪了!”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今天傍晚就没回府。家人以为他在礼部值夜,刚才派人去问,礼部说他申时末就离开了。”赵司直抹了把汗,“下官带人沿着他回家的路找,在朱雀街后巷发现了这个——”
他递过来一个布包。
打开,里面是一枚玉佩。
青白玉,雕着云纹,背面刻着一个“李”字。
“这是李文翰的贴身玉佩,从不离身。”赵司直说,“掉在巷子里的水沟旁,旁边还有挣扎的痕迹。”
被绑架了。
在发出死亡预告的当天。
林深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。
对方不是在恐吓,是在执行。一个接一个,按照名单上的顺序,清洗。
“还有……”赵司直犹豫了一下,“下官在找人的时候,听到一个传闻——礼部最近在整理春闱考卷,发现有几份卷子的笔迹,和陈文瑞的笔迹……几乎一模一样。”
笔迹相同。
“替考?”萧玥问。
“不像替考。”赵司直摇头,“更像是……同一个人,用不同的名字,参加了多次考试。”
林深和萧玥对视一眼。
“陈文瑞不是第一次参加春闱?”林深问。
“档案显示他是第一次。”赵司直说,“但礼部几个老吏私下说,三年前的春闱,五年前的秋闱,都有笔迹相似的卷子出现。署名不同,籍贯不同,但字迹的起笔、收笔习惯,和陈文瑞如出一辙。”
一个人。
多个身份。
多次参加科举。
“他在刷榜。”林深突然明白了,“用不同的名字参加考试,确保每次都能中举,甚至中进士。然后这些‘身份’会进入仕途,分布在各个衙门……”
“形成一张网。”萧玥接上,“一张由同一个人操控的、遍布朝堂的网。”
“但陈文瑞死了。”林深说,“这张网的‘核心’死了。那么杀他的人,要么是想毁掉这张网,要么是……”
“要么是想接管这张网。”萧玥的声音冰冷。
门外突然传来打更声。
梆,梆,梆。
子时正刻。
几乎就在第三声梆响落下的瞬间——
停尸房里,陈文瑞的尸体,突然动了一下。
不是幻觉。
林深亲眼看见,那只苍白僵硬的右手,食指,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瞬。
然后,心脏位置的那个金币图案,开始发光。
不是反射油灯的光。
是从皮肤下面透出来的、幽暗的、金色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