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窒息感达到顶峰时,林深做了一个决定。
他不挣扎了。
不是放弃,而是刑侦训练中学到的道理:在无法判断环境的情况下,任何盲目的动作都可能是致命的。保存体力,观察,等待机会。
他让自己“沉”下去。
沉进那片双重黑暗的交界处。
奇妙的事情发生了。
当他停止抗拒,两种感知反而开始分离。就像戴着3D眼镜看叠影,只要找到合适的聚焦点,两个画面就会各自清晰起来。
一边是深海。水温大约4度,盐度很高,身体正在缓慢下沉。潜水表应该还在手腕上,但深度警报没有响——要么是坏了,要么是深度还没超过五十米。
另一边是……棺材。
这次他“看”得更清楚了。木质是楠木,漆面很厚,内壁有雕刻的纹路——不是装饰,是某种符文。他认不出那些符文,但能感觉到它们散发着微弱的、令人不安的能量场。
还有气味。
棺材里的气味很复杂:新木的清香、漆料的刺鼻、防腐药材的苦涩,以及……以及一丝极淡的、几乎察觉不到的甜香。
杏仁味。
林深的神经骤然绷紧。
氰化物。
他在缉毒案中见过太多次氰化物中毒的尸体,那种苦杏仁味是刻进DNA里的警报信号。但棺材里怎么会有氰化物?防腐用?不对,古代防腐多用汞、香料或石灰,不会用氰化物。
除非……
毒杀。
这个念头一出现,更多的记忆碎片涌上来。
不属于他的记忆。
一个年轻男子的记忆:青衫,毛笔,卷宗,深夜的烛火,胸口的剧痛,喉咙里泛起的血腥味,还有最后在纸上写下的那两个字——
双生。
林深猛地睁开眼睛。
不是隐喻。他真的睁开了眼睛。
映入眼帘的是近在咫尺的、雕刻着符文的楠木板。
以及,从木板缝隙透进来的、微弱得可怜的烛光。
他抬起手。
这个动作比他想象中艰难十倍。手臂像是灌了铅,每移动一寸都要耗费全身力气。手指终于触碰到头顶的木板——棺盖。
用力推。
不动。
再推。
还是不动。
外面有钉棺的声音吗?他努力回忆刚才听到的动静。没有,应该只是盖上了,没有钉死。那就是从外面卡住了,或者压了重物。
林深深吸一口气——吸入的是浑浊的、带着苦杏仁味的空气——然后屈起膝盖,用脚抵住棺盖。
一。
二。
三——
砰!
沉闷的撞击声在狭小空间里回荡。
外面的哭声和诵经声戛然而止。
短暂的死寂。
然后是一个老者的声音,颤抖得不成样子:“大、大人?”
林深没回答。他调整姿势,将全部力量集中在右腿,再次猛踹!
这次棺盖明显松动了。
光线从缝隙涌入,刺得他眯起眼。
第三脚。
棺盖滑开一道一尺宽的缝隙!
新鲜空气涌进来,带着夜风的凉意和香烛燃烧的烟味。林深贪婪地呼吸,然后双手撑住棺壁,挣扎着坐起来。
他看见了灵堂。
白幡。烛台。供桌上的牌位。跪在地上目瞪口呆的老仆。还有门口那个还没来得及离开的、穿着素白孝服的少女。
所有人都像见了鬼一样看着他。
林深低头,看自己身上。
白色寿衣。宽袖,交领,粗麻质地。
再看手。
那是一双陌生的手。皮肤很白,手指修长,指节分明,右手食指和中指的第一关节处有厚厚的茧——那是常年握笔留下的。
这不是他的手。
他的手上应该有枪茧,在虎口和食指内侧。应该有去年抓捕时留下的疤,在左手手背。应该戴着苏晚送的潜水表。
可现在什么都没有。
“大、大人……”老仆终于反应过来,连滚爬爬地扑到棺边,涕泪横流,“您醒了!老天开眼!老天开眼啊!”
林深没理他。
他的目光越过老仆,落在门口那个少女身上。
她也正在看他。
烛光在她脸上跳跃,映出一张年轻而美丽的脸,但那双眼睛里没有欣喜,没有惊恐,只有冰冷的、审视的锐利。
她开口,声音和她眼神一样冷:
“你是谁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