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玥的问题像一根针,刺破了灵堂里荒诞的沉默。
林深张了张嘴,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咯咯声。他想说话,但声带像是生了锈,发出的音节古怪而嘶哑。
“我……”他尝试着,发现自己的声音完全陌生——更年轻,音色更清亮,带着某种他不习惯的文人腔调。
这不是他的声音。
他咳嗽起来,咳得撕心裂肺,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。老仆沈福慌忙端来水,他接过碗——是粗陶碗,边缘有缺损——仰头灌下去。
水很凉,顺着食道滑进胃里,稍微缓解了喉咙的灼烧感。
借着喝水的动作,林深强迫自己冷静。
刑侦的本能开始运转。
现场分析:灵堂,棺材,寿衣,疑似古代环境。目击者:老年男性仆人,年轻女性(自称“本宫”,应该是皇室成员)。自身状态:刚刚“死而复生”,身体虚弱,身份存疑。
最重要的是,那个年轻女子的问题:“你是谁?”
她怀疑了。
为什么?
林深快速复盘自己醒来后的所有言行。推棺盖,坐起来,看环境,咳嗽——这些动作有什么问题?
除非……
这个身体的原主,正常情况下不会这么做。
“大人,您感觉如何?”沈福小心翼翼地问,眼睛还红肿着,“您昏迷了三日,老奴都以为……都以为……”
“三日?”林深抓住关键词。
“是啊,今日是您‘头七’的前一日……”沈福抹着眼泪,“御医都说没救了,公主殿下坚持要停灵七日,说您或许……”
公主。
林深看向门口的少女。原来她是公主。
萧玥始终站在原地,手自然地垂在身侧,但林深注意到她的手指微微弯曲——那是随时准备拔剑或取暗器的姿势。
她还在戒备。
“扶我……出来。”林深对沈福说,刻意放慢语速,模仿古装剧里的腔调。
沈福连忙搀扶。林深跨出棺材,脚踩在冰凉的石板上时,腿一软差点摔倒。这具身体太虚弱了,肌肉力量最多只有他本体的三分之一。
他踉跄走到灵堂一侧的铜镜前。
镜面是磨光的青铜,成像有些模糊,但足够看清。
镜中的人大约二十岁,面容清俊,脸色苍白,眉眼间有种书卷气。很年轻,甚至有些稚嫩,但眼神深处却沉淀着与年龄不符的疲惫。
这不是林深的脸。
林深二十八岁,常年在缉毒一线,皮肤是小麦色,下颌有剃须留下的青茬,右眉弓有一道浅浅的疤痕——那是三年前被毒贩的匕首划的。
可镜子里这个人,皮肤白得近乎透明,五官精致得像工笔画,眉宇间只有文人的清傲,没有半分风霜。
除了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的惊骇、茫然、以及强行压抑的冷静,是属于林深的。
“看够了?”萧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林深转身。
她已经走进灵堂,距离他只有三步。这个距离很微妙——既在安全范围外,又足以在她出手时迅速反应。
“公主殿下。”林深学着沈福的称呼,微微颔首。他不知道该行什么礼,只能尽量保持姿态自然。
萧玥没纠正他的礼节问题。
她只是盯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问:“沈昭从不自称‘我’,他只称‘下官’或‘臣’。你的眼神、站姿、语气……全不对。”
她的手按上腰间。
那里挂着一柄短剑,剑鞘上镶嵌的宝石在烛光下泛着冷光。
“说,你到底是谁?为何冒充已故大理寺卿?”
压力如山般压来。
林深的大脑飞速运转。否认?坚持自己就是沈昭?可他对这个人的习惯一无所知,多说多错。承认?说自己是从二十一世纪穿越来的缉毒警?那下一秒可能就要被当成妖孽烧死。
他需要时间。
需要了解这个身体,这个世界,这场“死亡”背后的真相。
“我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依旧干涩,“昏迷中做了很长一个梦。”
萧玥挑眉。
“梦见……另一个世界。”林深斟酌着词汇,“光怪陆离,匪夷所思。许是神魂尚未完全归位,言行多有异常。”
这个解释很老套,但在鬼神之说盛行的古代,或许能蒙混过去。
果然,萧玥的眼神微微松动,但戒备未减。
“梦?”她重复,“什么梦?”
林深的视线落在供桌上。那里除了牌位和香烛,还摊开放着一份文书。纸张边缘有暗褐色的污渍。
血。
他走过去。沈福想拦,被萧玥抬手制止。
林深拿起那份文书。
纸上写着三个名字,都用朱笔圈出。而在右下角,是两个被血污浸染的字:双生。
笔迹很漂亮,瘦硬有力,只是最后一笔已经失控。
这是他(或者说,沈昭)死前写的。
“梦见……”林深指着名单,“有人要杀我。因为这份名单。”
半真半假。他真的感觉到杀意——来自这具身体的记忆残片。
萧玥沉默了很久。
烛火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,摇曳不定。
终于,她松开按剑的手。
“好,本宫给你时间。”她的语气依然冷淡,但杀意已经消退,“但你‘死而复生’之事,已惊动太常寺。他们午后便会派人来‘验明正身’。”
太常寺。
林深记下这个名字。
“若你露了破绽……”萧玥转身,走向灵堂门口,在门槛前停顿,“下次躺进棺材,就真的醒不来了。”
她离开了。
林深站在原地,手里还攥着那份染血的名单。
沈福小心翼翼地问:“大人,您先回房歇息?老奴去请大夫……”
“不用。”林深打断他,“带我去书房。”
“书房?”
“对。”林深看向灵堂外渐亮的天色,“在我‘又被毒死之前’,有些事得弄清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