现代,下午两点。东海市第一监狱,特殊会见室。
苏晚隔着防弹玻璃,看着对面那个男人。
他六十岁上下,头发全白,但梳理得很整齐,穿着囚服,坐姿笔直,双手放在桌上,手腕上的镣铐闪着冷光。他的脸很普通,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,但那双眼睛——平静,深邃,像两口古井,看不见底。
这就是“佛爷”。
真实姓名不可考,国籍不可考,背景不可考。三十年前突然出现在东南沿海,以古董走私起家,迅速建立起一个横跨多国的犯罪帝国。警方追捕他二十年,三次将他逼入绝境,但每次他都能奇迹般逃脱,像有预知能力。
直到三年前,林深在码头的那次行动。
佛爷中弹落海,警方打捞了三天,只找到一具烧焦的、无法辨认的尸体。DNA比对显示是佛爷本人,于是结案。
但苏晚知道,那不是他。
真正的佛爷,一直活着。在新疆的地下实验室里,以“吴念生”的身份,躺了三十年。
而现在,坐在她对面的,是佛爷的“本体”——或者说,是他三十年前留下的、作为“备份”的肉身。
“苏法医。”佛爷开口,声音温和,甚至带着笑意,“久仰大名。林深经常提起你,说你是他见过最聪明的女人。”
苏晚面无表情:“他在哪里?”
“在‘该在的地方’。”佛爷微笑,“或者说,在‘我们’需要他在的地方。”
“你们想用他开启‘门’?”
“纠正一下。”佛爷竖起一根手指,“不是‘用’,是‘邀请’。林深是我们最完美的作品,是百年来第一个成功融合了两个世界意识的‘共生体’。他有资格成为‘新世界’的……管理者之一。”
“新世界?”苏晚冷笑,“用三百四十七个人的命换来的世界?”
“牺牲是必要的。”佛爷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,“人类文明每一次跃迁,都伴随着牺牲。从狩猎到农耕,死了多少人?从农耕到工业,又死了多少人?但活下来的人,得到了更好的生活。我们只是……加速了这个过程。”
“你们没有权利决定谁该活,谁该死。”
“权利?”佛爷笑了,“苏法医,你太年轻了。这个世界从来不是由‘权利’决定的,是由‘力量’决定的。谁掌握了力量,谁就有权利制定规则。而‘天外金’……就是超越这个时代的力量。”
他向前倾身,声音压得很低:
“你知道‘天外金’到底是什么吗?”
苏晚没有回答。
“它是……‘信标’。”佛爷说,“来自另一个文明,另一个时空的信标。它在亿万年前坠落到地球,等待合适的时机被激活。而激活的方法,就是用足够强烈的意识能量去共振——比如,三百四十七个经过筛选的、纯净的意识,在同一时刻产生的脑波共鸣。”
“你们三十年前就在做这个实验。”苏晚说,“1987年黄金走私案,那批所谓的‘古董黄金’,其实是‘天外金’的原矿。你们把它运进来,是为了做实验。”
“对。”佛爷坦然承认,“但当时的条件不成熟。意识筛选技术太粗糙,共振频率计算有误差,而且……我们缺少一个关键的‘钥匙’。”
“林深。”
“不,是‘双生之人’。”佛爷纠正,“一个同时连接两个世界、能在裂缝中生存的‘媒介’。林深是意外之喜,但沈昭……是我们精心培育了三代的成果。”
苏晚的拳头在桌下握紧。
“你们从什么时候开始计划的?”
“从……大雍开国开始。”佛爷向后靠,眼神变得悠远,“或者说,从‘天外金’第一次被人类发现开始。慕容秋的羊皮册子,你看过了吧?”
苏晚心脏一缩:“你怎么知道——”
“因为那本书,是我给她的。”佛爷微笑,“二十年前,我穿越到古代,找到了慕容秋,告诉她‘门’的真相,教她如何阻止。可惜,她太天真,以为毁掉钥匙就能解决问题。结果呢?她被赐死,而‘门’的计划只是推迟了二十年。”
“你穿越到古代?”苏晚难以置信,“怎么做到的?”
“用‘门’的残存能量。”佛爷抬起手,手腕上的镣铐叮当作响,“三十年前,我们在罗布泊做核试验,不是为了造原子弹,是为了炸开地壳,找到‘天外金’的主矿脉。我们成功了,但也……失败了。”
他顿了顿,眼中第一次流露出某种复杂的情绪。
“爆炸撕开了一道很小的时空裂缝。我当时就在现场,被卷了进去。醒来时,我人在大雍,时间是……三百年前。”
“我在古代生活了十年,渗透进朝廷,组建了‘十三机关’的雏形,找到了沈昭的祖先,开始培育‘钥匙’。然后,我用最后一点能量穿越回来,但身体受损,成了植物人。好在……我的意识已经上传到了‘记忆库’,可以通过其他‘容器’继续活动。”
他看着苏晚,眼神怜悯。
“所以,你明白了吗?这不是一场战斗,这是一场……延续了三百年的计划。你们不可能赢。因为你们在对抗的,不是几个人,是一个跨越时空的组织,和一个准备了三百年的阴谋。”
苏晚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然后,她抬起头。
“你说了这么多,但有一个问题你没回答。”
“什么问题?”
“‘门’开启之后,你们真的能控制它吗?”苏晚盯着他的眼睛,“‘天外金’是另一个文明的‘信标’。如果‘门’打开了,过来的……真的是你们想要的‘新世界’吗?还是别的……什么东西?”
佛爷的笑容,第一次僵住了。
虽然只有一瞬,但苏晚捕捉到了。
恐惧。
深埋在自信之下的,一丝本能的恐惧。
“我们会控制住的。”佛爷恢复平静,“我们有完善的预案。”
“包括备用计划?”苏晚追问,“如果‘门’失控了怎么办?如果过来的‘东西’不是意识,而是实体呢?如果它要的不是‘共生’,而是‘吞噬’呢?”
佛爷没有回答。
会见室的门突然被推开,一个狱警冲进来:“苏顾问!出事了!”
“什么事?”
“监狱的电力系统被入侵!所有监控黑屏三分钟!恢复之后……佛爷的牢房里多了一样东西!”
苏晚和佛爷同时看向狱警。
狱警脸色苍白,递过来一个透明的物证袋。
袋子里,装着一截断指。
人类的断指,切口整齐,像是用激光切断的。断指的皮肤已经苍白,但指甲缝里,残留着一点暗金色的液体。
而断指的指尖,戴着一枚戒指。
戒指的造型很独特——一个齿轮,咬合着另一个齿轮。
齿轮的中心,刻着两个字:
“血手”
佛爷看着那枚戒指,脸色终于变了。
他从椅子上站起来,镣铐哗啦作响。
“不可能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‘血手’应该在古代……怎么会……”
苏晚拿起物证袋,仔细看那截断指。
断指的根部,有一个小小的刺青。
一个数字:
“七”
七?
什么意思?
她正想追问,胸口的玉佩突然又开始发烫!
不是温和的温热,是冰一样的冷烫,冻得她心脏一缩。
同时,玉佩里传来林深(古代身体)的声音,微弱,断续,但无比清晰:
“苏晚……听好……”
“三天后……子时……太庙……”
“带发报机……摩斯电码……频率……7.83赫兹……”
“那是……唯一的……机会……”
声音断了。
玉佩的温度恢复正常。
但苏晚的手在颤抖。
发报机?
摩斯电码?
频率7.83赫兹——地球的舒曼共振频率?
她猛地抬头,看向佛爷。
佛爷也看着她,眼神复杂,有惊讶,有疑惑,还有一丝……期待?
“他联系你了?”佛爷问。
苏晚没有回答,抓起物证袋,转身冲出会见室。
身后传来佛爷最后的喊声:
“苏晚!告诉他——”
“齿轮可以逆转!”
“但逆转的代价……是双倍的!”
门关上。
声音被隔绝。
但苏晚记住了那句话。
齿轮可以逆转。
逆转的代价,是双倍的。
她跑出监狱,冲进车里,对司机喊:“回局里!立刻!”
车子发动。
她拿出手机,拨通张局的电话:“张局,我需要一台发报机。最老式的那种,可以手动发送摩斯电码的。还有,一台能发射7.83赫兹频率的电磁波发生器。最迟明天早上,我必须拿到。”
“你要做什么?”
“我要……”苏晚看向窗外,天空开始积聚乌云,像一场暴雨的前兆,“给三百年前的林深,发一封电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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古代,傍晚。
林深(古代身体)和萧玥走出密室时,京城下起了雨。
不是普通的雨。
雨滴是金色的。
像融化的黄金,从天空洒落,落在屋顶上、街道上、行人的伞面上,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,然后迅速蒸发,留下一层淡淡的金色水渍。
街上的百姓都吓坏了,跪在地上磕头,以为是天降异象,神灵震怒。
只有林深(古代身体)知道,这不是神迹。
这是能量泄漏。
“门”的能量场已经开始影响现实世界了。时空结构变得不稳定,两个世界的物质开始互相渗透。今天的金雨,明天可能就会有别的东西——比如,现代的汽车零件,或者古代的青铜器,突然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。
“必须加快速度。”萧玥撑着伞,脸色凝重,“雨只下了半个时辰,但已经有三个人失踪了。”
“失踪?”
“嗯。两个在城东,一个在城西。都是走在路上,突然被一道金光笼罩,然后就……消失了。目击者说,他们消失的地方,空气像水面一样波动,然后人就不见了。”
林深(古代身体)心头一沉。
这是随机传送。
“门”的能量不稳定,导致时空裂缝随机开启,把人吸进去,不知道传送到哪里——可能是现代的某个角落,也可能是古代的其他朝代,甚至可能是……时空乱流,直接撕碎。
必须尽快阻止。
他们回到大理寺,鲁衡已经在书房里等着了。他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图纸,上面画着一个复杂的机械结构。
“大人,您要的东西,我造出来了。”鲁衡指着图纸,“按照您给的原理图,我改良了钟楼的报时机构,加装了十二个齿轮组,可以精确控制钟锤的敲击力度和频率。理论上,只要输入正确的敲击序列,就能发出特定频率的声波。”
“能模拟7.83赫兹吗?”林深(古代身体)问。
“可以。”鲁衡点头,“但需要极大的能量。钟楼的铜钟重三万斤,要敲出那个频率,至少需要……三百个人同时拉动钟绳。”
“三百个人……”萧玥皱眉,“太显眼了。‘十三机关’肯定会发现。”
“那就用别的办法。”林深(古代身体)看向窗外,金雨已经停了,但天空还是暗金色的,像镀了一层金属,“用‘天外金’的能量。”
他从怀中取出那块暗金色的金属片。
金属片在昏暗的光线下,内部的光点流动得更快了,像感受到某种召唤。
“这是‘星象’的计算核心。”林深(古代身体)说,“它能吸收星辰之力,转化为能量。如果我们把它安装在钟楼的机括中心,用它驱动齿轮,就能发出7.83赫兹的声波。”
“但这样一来,金属片就会耗尽能量。”鲁衡说,“而且……可能会引发反噬。‘天外金’的能量太霸道,普通机械承受不住。”
“那就用最好的材料。”萧玥开口,“用皇家密库里那批‘玄铁’。那是太祖开国时从天而降的陨铁,坚硬无比,刀剑难伤。”
鲁衡眼睛一亮:“玄铁?如果有玄铁,我可以造出能承受‘天外金’能量的齿轮组!但需要时间……至少两天。”
“我们没有两天。”林深(古代身体)摇头,“沙漏只剩下不到三分之二的沙子了。最多一天半,我们必须准备好。”
“一天半……”鲁衡咬牙,“我尽力!”
他抓起图纸,冲出门去。
书房里只剩下林深(古代身体)和萧玥。
窗外,天色渐暗,但金色的云层还在,把整个京城映照得像一座黄金之城,美丽,但诡异。
“沈昭。”萧玥突然开口,“如果……如果我们失败了,会怎么样?”
林深(古代身体)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,他说:“如果失败,‘门’会打开。两个世界的屏障会被彻底打破。现代的高楼大厦会出现在古代的京城,古代的宫殿会降临在现代的城市。重力场紊乱,时间流速错乱,生物圈互相污染……就像看守者说的,那才是真正的末日。”
“但如果我们成功了呢?”萧玥看着他,“如果我们关上了‘门’,你会怎么样?裂缝会消失吗?你会……留在这里,还是……”
她没有说完。
但意思很清楚。
林深(古代身体)低头看向胸口的裂缝。
那道细如发丝的缝,此刻正微微发着光,像在呼吸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诚实地说,“裂缝已经和我融为一体,如果‘门’关闭,时空恢复稳定,裂缝可能会慢慢愈合,也可能会永远保持这样。至于我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想留在这里。”
萧玥的眼睛亮了起来。
“但我也想去那边看看。”林深(古代身体)继续说,“看看苏晚,看看张局,看看那个我差点为之付出生命的世界。所以,最好的结果是……裂缝不要完全闭合。让我还能在两个世界之间,偶尔穿行。”
“像一座桥。”萧玥说。
“对,像一座桥。”
两人相视一笑。
但笑容很快消失。
因为书房的门,突然被敲响了。
不是正常的敲门声。
是三长,两短,一长。
摩斯电码。
··· -- ·- ·-
“SOS”
求救信号。
林深(古代身体)和萧玥同时拔出武器,靠近门边。
“谁?”林深(古代身体)低声问。
门外传来一个虚弱的声音:
“齿轮……可以……逆转……”
“但钥匙……必须……完整……”
声音很陌生,但林深(古代身体)胸口的裂缝,却剧烈地跳动起来!
像在回应。
他猛地拉开门。
门外,倒着一个男人。
浑身是血,左手少了三根手指,右手紧紧捂着腹部,那里插着一把匕首,匕首的柄上刻着一个齿轮图案。
男人的脸,林深(古代身体)认识。
是赵无庸。
那个在钟楼袭击他的“齿轮使”。
但此刻的赵无庸,眼神涣散,脸色惨白,嘴唇哆嗦着,用尽最后力气,吐出一句话:
“血手……叛变了……”
“他要……毁掉……所有钥匙……”
“包括……你……”
说完,他头一歪,断气了。
林深(古代身体)蹲下,检查他的伤口。
匕首插得很深,切断了主动脉,神仙难救。但赵无庸的右手,在临死前,用血在地上写了三个字:
“子时”
“太庙”
“双钥”
然后,赵无庸的左手——那只少了三根手指的手——突然动了一下。
掌心翻开,露出一个东西。
一枚小小的、金色的齿轮。
齿轮的中心,刻着一个数字:
“七”
和现代监狱里那截断指上的刺青,一模一样。
林深(古代身体)拿起齿轮。
齿轮触手的瞬间,他眼前的景象突然扭曲!
像隔着水看东西,波纹荡漾。
然后,他“看”见了——
太庙的地宫深处,有一个巨大的祭坛。
祭坛上,并排放着两个透明的容器。
一个容器里,躺着一个女人。 穿着古代的宫装,容颜绝美,但脸色苍白,像是睡着了。她的胸口,插着一根金色的长针,针尾连着密密麻麻的导线,导线的另一端,连接着祭坛上的复杂机械。
另一个容器里,躺着一个男人。 穿着现代的西装,头发花白,闭着眼睛,像在沉睡。他的太阳穴贴着电极片,电极片同样连着机械。
而祭坛的正中央,悬浮着两块金属片。
一块是暗金色的,和林深(古代身体)手里的一模一样。
另一块……是银白色的,表面流动着七彩的光晕。
两块金属片正在缓慢旋转,彼此靠近。
当它们完全重合时——
画面消失了。
林深(古代身体)踉跄一步,扶住门框。
“你看到了什么?”萧玥扶住他。
“太庙地宫……祭坛……两个容器……”林深(古代身体)喘着气,“一个是古代的女人……一个是现代的男人……他们在用两个人的意识……作为‘钥匙’的补充……让‘门’更稳定……”
“古代的女人是谁?”萧玥问。
林深(古代身体)看向她。
“她的脸……很像你。”
萧玥的瞳孔骤缩。
“我娘……”
“她还活着。”林深(古代身体)握紧金色的齿轮,“被‘十三机关’囚禁在地宫,作为‘备用钥匙’,已经二十年了。”
萧玥的手在颤抖。
但她很快冷静下来。
“那现代的男人呢?是谁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林深(古代身体)摇头,“但我感觉……他很熟悉。好像在哪里见过。”
他努力回忆,但记忆很模糊。
只记得那个男人的左手手腕上,戴着一块表。
一块很旧的、表盘上有裂痕的潜水表。
林深的潜水表。
三年前,码头爆炸时,林深戴着它。
后来,表不见了。
警方在打捞现场没有找到。
原来……
它在这里。
戴在一个陌生男人的手腕上。
林深(古代身体)的脑中,突然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。
“苏晚说过……”他缓缓开口,“‘佛爷’的真实身份,可能是……”
他停住了。
因为书房窗外,突然传来一声巨响!
像什么东西爆炸了。
紧接着,整个京城的天空,亮如白昼。
不是阳光。
是无数道金色的闪电,从云层中劈下,击中地面!
其中一道闪电,正中大理寺的屋顶!
房梁崩塌,瓦砾飞溅!
林深(古代身体)护住萧玥,向后翻滚,躲开坠落的碎石。
烟雾弥漫中,他看见一个人影,站在崩塌的屋顶边缘。
那个人穿着黑色的长袍,戴着兜帽,看不清脸。
但他的右手,提着一把刀。
一把通体漆黑、刀身流淌着暗金色纹路的刀。
刀的刀刃上,还在滴血。
而他左手的手腕上,戴着一块表。
一块很旧的、表盘有裂痕的潜水表。
黑袍人抬起头,兜帽下,露出一双眼睛。
一双全白的、瞳孔位置刻着金色齿轮的眼睛。
他看着林深(古代身体),笑了。
笑容冰冷,像死尸的嘴角被强行扯开。
然后,他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:
“找到你了……”
“双生之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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