寅时三刻,京城还在沉睡。
工部员外郎陈启明独自登上钟楼顶层时,青铜巨钟的阴影正将月光切割成碎片。他提着羊角灯,火光在甬道石壁上跳动,映出他脸上混合着兴奋与恐惧的神情。怀里揣着的那张绘有奇诡齿轮结构的绢帛,此刻烫得像块火炭。
“第九组……就差第九组了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推开沉重的橡木门。
钟室空旷,高逾五丈。中央悬挂的青铜报时钟锤,在从箭窗渗入的月光下泛着幽绿的光泽,像一头沉睡的巨兽。陈启明熟门熟路地绕到钟锤后方——那里有一处被刻意磨损的石板,掀开后露出向下延伸的铁梯。
他要去的是那个秘密齿轮室。
三个月前,“邮差”通过他常去的笔墨铺子送来第一张图。随图附信只有八个字:“天工遗泽,待有缘人。”陈启明痴迷机巧半生,一眼便看出图中结构的精妙远超当世,若能复原,必是留名青史的伟业。
于是他每夜偷偷来此,依照图纸改造钟楼内部那些早已废弃的辅齿轮组。今夜要调试的,是连接主钟锤轴的最后一套联动机构。
铁梯底端,是一个仅容两人转身的狭小空间。墙壁上镶嵌着十二个大小不一的青铜齿轮,在灯光下泛着冷光。陈启明展开绢帛,手指颤抖着抚摸图中标注“第九组”的位置——那里画着一组反向咬合的斜齿结构,旁边用蝇头小楷注着一行他至今未参透的话:
“月过中天,星坠西北。钟鸣三响,天门洞开。”
管它什么意思。陈启明摇摇头,从工具箱中取出特制的六棱扳手,开始调整第三号齿轮的咬合角度。
咔、咔、咔……
齿轮转动的声音在密闭空间里格外清晰。当齿牙卡入预定位置时,整个齿轮组突然轻微震动起来。陈启明一愣,紧接着——
轰!!!
不是来自齿轮室,是来自头顶。
他猛地抬头,只见钟室地面那块伪装成地砖的活板门,正以千斤闸坠落的速度轰然闭合!最后一瞬,他看见上方钟锤的阴影在视野里急速放大。
不——
他甚至没来得及喊出声。
三万斤的青铜钟锤,在某种精密计算过的轨迹引导下,不是垂直砸落,而是像巨人的拳头般横扫而过。陈启明的身体在接触的瞬间就化作了齑粉,骨骼、内脏、肌肉,被无法想象的动能瞬间碾碎、抛洒——
噗!
血雾炸开。
不是喷溅,是像被塞进爆竹里的颜料袋那样,在密闭钟室内猛然爆散。鲜红、暗红、夹杂着骨渣碎肉的血浆,呈完美的放射状泼洒在青铜巨钟的内壁,仿佛一朵骤然绽放的、巨大而残酷的曼陀罗。
羊角灯滚落在地,火苗舔舐着溅上血污的绢帛。图纸边缘开始卷曲焦黑,唯有“第九组”旁那句谶言,在火焰中格外清晰:
“月过中天,星坠西北……”
卯时初,更夫王老五像往常一样绕经钟楼。他打了个哈欠,忽然觉得鼻尖有些湿凉。
抬头。
一滴暗红色的液体,正从钟楼顶层的箭窗边缘,缓缓渗出,拉成长丝,滴落。
啪嗒。
正落在他额心。
王老五抹了一把,借着将熄的灯笼光,看清掌心的粘稠猩红。
“血……血啊——!!!”
凄厉的惨叫撕裂了京城的黎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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