鲁衡还没到,另一位不速之客先来了。
“沈大人好生勤勉,命案发生不足三个时辰,便已亲临这修罗场。”
声音从楼梯口传来,清泠如玉磬。
林深回头。逆光中,萧玥一身素白襦裙,外罩绯色半臂,乌发只简单绾了个髻,插一支碧玉簪。她没带侍女,独自一人站在血污边缘,神色平静得仿佛在御花园赏花。
“七公主殿下。”林深躬身行礼,“此处污秽,恐惊凤驾。”
“无妨。”萧玥缓步走近,绣鞋小心避开地上最粘稠的血迹,“本宫协理宫禁,京城出了如此骇人听闻的命案,自然要来看看。”
她说得冠冕堂皇,但林深从她眼中看到的是另一种东西——好奇。一种锐利的、试图穿透表象的好奇。
“殿下以为如何?”林深试探。
萧玥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绕着现场走了一圈,步态优雅,目光却像解剖刀一样精准。最后,她在林深刚才发现金属丝的位置停下,蹲下身——这个动作让她身后的林深微微挑眉——用手指虚虚点着地面。
“钟锤重三万七千斤,若垂直落下,死者该成一摊肉泥,均匀铺开。”萧玥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可你看这血迹,呈放射状,且最高喷溅点在那处横梁——”
她指向钟室内侧一根离地两丈的横梁,那里果然有几处星星点点的暗红。
“——说明死者的血肉,是被巨力从水平方向击碎、抛洒出去的。”萧玥站起身,转身看向林深,“这不是意外,是精心设计的杀人机关。凶手不仅要陈启明死,还要他死得……极具仪式感。”
林深心中震动。这位公主的观察力和推理能力,远超他的预期。
“殿下所言极是。”他如实道,“下官初步判断,凶手改造了钟楼的报时机括,使其能在特定时刻触发异常运动。”
“怎么改造?”萧玥追问,“钟楼机括图乃工部绝密,钥匙分持,守卫森严。除非……”
她顿了顿,眼神变得深邃:“凶手本就是工部的人,或者,有内应。”
林深正要接话,萧玥忽然话锋一转:“沈大人今日验尸的手法,也很特别。”
“嗯?”
“寻常仵作验这般惨状,必先看头颅、躯干是否完整,再查四肢。”萧玥走近一步,距离近得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檀香,“可你进来后,先量地面痕迹,再看横梁磨损,最后才检视尸骸。这顺序……不像验尸,倒像在勘查机关陷阱。”
林深后背一紧。
“下官只是觉得,如此精密的杀人手法,机关本身比尸体更能揭示真相。”他谨慎措辞。
“是吗?”萧玥微微一笑,那笑容里却没什么温度,“可本宫记得,三个月前的沈昭沈大人,在刑部观政时连最基础的《洗冤录》都背不全,更别说精通机关之道了。”
空气凝固了。
钟室里的血腥味似乎更浓了。林深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,胸口疤痕隐隐发热。穿越以来最危险的时刻,不是面对凶手,而是此刻——被这个过于聪明的公主,戳破了最根本的破绽。
“人总是会变的,殿下。”他最终只能这样说。
“变?”萧玥歪了歪头,那模样竟有几分少女的天真,但眼神却锐利如刀,“一夜之间,从不通庶务的贵公子,变成明察秋毫的大理寺卿?沈大人,你这变的不是性情,是换了个人吧?”
“殿下说笑了——”
“本宫从不说笑。”萧玥打断他,声音压低,“三个月前你‘暴毙’那晚,太医断定你心脉已绝。可三日后你从棺中坐起,不仅活了过来,还性情大变,突然精通了无数闻所未闻的技艺——验尸、推演、格物,甚至……”
她顿了顿,一字一顿:
“甚至知道一些,本朝根本不存在的东西。”
林深握紧了袖中的拳头。他忽然意识到,萧玥今天来,根本不是“协查”,她是来摊牌的。
“殿下想知道什么?”他放弃辩解。
“真相。”萧玥直视他的眼睛,“你不是沈昭,至少不完全是。你是谁?从哪里来?来做什么?”
问题像三支箭,钉在两人之间。
林深沉默了很久。钟楼外传来市井的喧嚣,更衬得钟室内死寂。他终于开口,声音干涩:
“如果我说……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,梦里去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地方,在那里学了很多东西,醒来后,那些知识还在——殿下信吗?”
这是他能想到的、最接近真相也最安全的说法。
萧玥看了他很久。久到林深以为她会拂袖而去,或者喊侍卫把他当妖人拿下。
但她笑了。
这次是真的笑,眼角弯起,像月牙。
“梦遇异人,授以奇术?”她轻轻摇头,“这说辞,编得可真够敷衍的。”
“……”
“不过,”萧玥转身,望向窗外渐亮的天空,“本宫姑且信了。”
林深一愣。
“因为不管你从哪来,是谁,”萧玥侧过脸,阳光在她睫毛上镀了层金边,“现在的你,在做的是一件对的事。查案,缉凶,还死者公道,护生者安宁。这就够了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更轻:“至于那个真正的秘密……等你愿意说的时候,再告诉我吧。”
说完,她径自下楼,白色的裙角消失在楼梯转角。
林深站在原地,许久未动。
胸口的疤痕,传来一阵温热的脉动。像在回应什么。
-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