鲁衡是被两个衙役“请”来的。
他来的时候，钟室的尸骸已经初步清理，但浓重的血腥味和墙壁上那些无法彻底擦拭的血迹，依然诉说着之前的惨烈。这个年约二十五六的年轻匠师，穿着半旧的青色短褐，手上沾着洗不净的油污，头发随便用木簪绾着，几缕碎发散在额前。
他进门后的第一反应不是恐惧，也不是嫌恶，而是——
“咦？”
鲁衡像猎犬一样抽了抽鼻子，然后目光直勾勾地盯向那根林深发现的金属丝——此刻正被封在透明的琉璃片里，摆在临时搬来的案几上。
“我能看看吗？”他问，眼睛发亮。
林深点头。鲁衡几乎是扑过去的，拿起琉璃片，对着光仔细端详，手指隔着琉璃虚空描摹细丝的轮廓。
“这不是金银铜铁，也不是任何已知的合金。”鲁衡喃喃自语，“看这光泽，这弹性……锻造温度至少在三千度以上，当世没有炉火能达到。还有这纹路——”
他指着细丝表面那些肉眼几乎看不见的、螺旋状的细微纹路。
“——这不是打磨出来的，是成型时自然形成的晶体结构。老天爷，这是怎么做到的？”
林深心中一震。鲁衡在没有任何现代仪器辅助的情况下，仅凭肉眼和经验，竟然判断出了接近真相的结论。
“你认得此物？”林深问。
“不认得。”鲁衡摇头，但眼神狂热，“但我敢说，这东西不是我们这个时代能造出来的。要么是上古遗物，要么……”他压低声音，“来自天外。”
天外。
这个词让林深胸口疤痕又是一跳。
“再看看这个。”林深引他走到钟锤横梁下，指着限位卡榫的磨损处。
鲁衡只瞥了一眼，就断言：“新磨的，不超过十二个时辰。而且磨具很特别——不是锉刀，是某种更硬的东西，在卡榫表面留下了规律的、间隔完全一致的划痕。”
他踮脚细看，甚至伸出舌头想舔一下划痕——被林深及时拉住了。
“抱歉，习惯了。”鲁衡嘿嘿一笑，从怀里掏出个牛皮小包，展开是一排自制工具。他选了个带放大镜的铜夹，夹了片薄如蝉翼的墨鱼骨片，在划痕上轻轻刮擦。
骨粉沾染了划痕中的残留物，在放大镜下呈现出极细微的、暗金色的闪光。
“又是这个！”鲁衡兴奋道，“和那根细丝表面的微量附着物一样！这是一种……我从未见过的金属粉尘，比重极大，硬度极高。”
他转向林深，眼睛亮得吓人：“大人，凶手不是简单地破坏了限位卡榫。他是用某种掺了这种神秘金属粉末的工具，精密调整了卡榫的角度和受力点。这样一来，钟锤的摆动范围、速度、轨迹，全部被改变了。”
“能做到这种调整的，需要多高的技艺？”林深问。
“很高。”鲁衡正色，“首先，他要完全理解钟楼整套报时机括的传动原理。其次，他要能计算出调整后钟锤的运动轨迹。最后，他要有能在不触发正常报时的情况下、单独修改局部机构的手段。”
他顿了顿，补充道：“工部里，符合前两条的，不超过五人。三条都符合的……恐怕没有。”
“但如果，”林深缓缓说，“凶手不是一个人呢？如果他有图纸，有外援，甚至有……超越这个时代的知识呢？”
鲁衡愣住了。
良久，他重重吐出一口气：“那一切就说得通了。”
接下来的一个时辰，鲁衡展现了让林深惊叹的专业素养。他仅凭现场痕迹和简单测量，就在带来的草纸上复原出了凶手大致的改造方案——一套利用原有齿轮组，但增加了三个隐藏传动节点，最终引导钟锤在特定时间、以特定角度横扫的复杂机关。
“最妙的是这里。”鲁衡指着草图上某个节点，“凶手在这里加了一个‘延时释放’结构。也就是说，他可以在几天甚至更久之前就设置好机关，然后机关会在预设的时刻自动触发，完全不需要他在现场。”
完美的不在场证明。
林深看着那张草图，忽然感到一阵寒意。这不是激情杀人，不是仇杀泄愤，这是冷静的、精密的、充满仪式感的处刑。
而那个“延时释放”的结构，让他想起了另一样东西——
定时炸弹。
“鲁师傅可愿协助大理寺，彻查此案？”林深郑重问道。
鲁衡挠了挠头，油污的脸上露出憨笑：“大人，我就是个修修补补的匠人，怕是……”
“你不想知道那金属丝是什么吗？不想知道那金色粉尘来自何处吗？”林深打断他，“不想看看，凶手到底用的是什么‘天工’吗？”
鲁衡的眼睛又亮了。那是一种纯粹的技术狂热，对未知知识无法抑制的渴望。
“想！”他斩钉截铁。
“好。”林深点头，“从现在起，你是大理寺特聘的机巧顾问。月俸按从九品算，另设专项赏金。但有一条——”
他盯着鲁衡：“今日所见一切，出此门后，不可对任何人提及。包括将作监的同僚，包括你的家人。”
鲁衡肃然，抱拳：“小人明白。”
就在这时，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主簿气喘吁吁地爬上来，手里捧着一份刚誊抄好的卷宗。
“大人！查到了！陈启明最近三个月，行为确实古怪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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