针长三寸七分。
通体黝黑,不知是何金属铸成,只在尖端泛起一点诡异的暗红色光泽,像是凝固了很久的血。
太常寺法师枯瘦的手指捏着这根针,站在沈府前厅中央。他穿着宽大的黑袍,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,只露出一个鹰钩鼻和薄得几乎没有血色的嘴唇。
“沈大人,请。”
法师的声音像是砂纸摩擦棺材板,每个字都带着令人不适的摩擦感。
林深坐在主位上,没动。
他的目光在那根针上停留了三秒,然后移向法师身后——那里还站着两个同样黑袍的人,一人手持青铜罗盘,一人捧着个紫檀木盒,盒盖半开,能看见里面铺着的暗黄色绒布,以及绒布上排列整齐的十三根银针。
标准的审讯阵仗。
林深在缉毒队见过类似的场景——毒贩用自制测谎仪折磨卧底,原理就是通过痛觉刺激观察生理反应。但眼前这根黑针,看起来比那些土制设备危险得多。
“法师这是何意?”他开口,语气尽量平稳。
“验魂。”法师的回答简洁冰冷,“沈大人死而复生,朝中多有疑虑。陛下特旨,命太常寺查验大人神魂是否完整,有无邪祟依附。”
“如何验?”
“此针名‘定魂’,刺入眉心三寸。”法师向前一步,“若神魂完整,针尖泛金芒。若有异样……”
他没说完,但话里的威胁已经足够清晰。
林深的大脑飞速运转。
他不懂什么玄学,但基本的物理学常识还在。针刺眉心三寸——那已经深入颅腔,触及大脑前额叶皮层。别说古代这种不消毒的针,就是现代无菌操作,这个深度也足以造成严重脑损伤,甚至死亡。
这不是验魂。
这是要他的命。
或者至少,是要他“再死一次”。
林深看向站在厅外的萧玥。她靠在廊柱上,双手抱胸,一副事不关己的看戏姿态,但眼神却死死盯着法师的手。
她在等。
等他的反应。
等这个“沈昭”到底是真是假的答案。
“法师。”林深慢慢站起身,“本官乃朝廷命官,大理寺卿,正三品。若无圣旨明文,仅凭口谕,就要对本官用此私刑——太常寺的手,是不是伸得太长了?”
他故意抬高音量,用上“本官”这个自称。
这是试探。
如果对方真有圣旨,不会犹豫。
果然,法师的手顿住了。
虽然只有不到半秒的停顿,但足够林深确认——没有圣旨,或者圣旨的措辞没那么强硬。太常寺这是在打擦边球,用含糊的“陛下关切”来施压。
“沈大人言重了。”法师的声音更冷了,“此乃为大人清白……”
“本官的清白,自有大理寺同僚、刑部、都察院共同见证。”林深打断他,向前迈出一步,“倒是法师——你手中这针,可有太医院备案?可有典籍记载验魂之法?若无,那就是私造刑具,按《大雍律》,该当何罪?”
一连串的质问,句句敲在要害上。
法师兜帽下的阴影里,有什么东西动了动——是咬紧牙关的动作。
气氛僵持。
厅外的沈福已经吓得跪在地上发抖。两个黑袍随从的手按上了腰间——不是佩剑,是某种短柄的、像是法杖的东西。
林深的手也垂到了身侧。
他在摸腰间的玉佩——出门前特意挂上的。指尖触碰到玉面裂纹的瞬间,一股微弱的凉意顺着手指蔓延上来。
然后,他“看见”了。
不是视觉,是感知:法师手中的黑针,针尖那点暗红色光泽,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……呼吸。
一明,一暗。
一暗,一明。
像是活物。
“此针需以心头血温养。”法师突然开口,打破了沉默,“取罪大恶极之死囚,开膛取心血,浸针七日,再以符咒封存。针成之日,可辨阴阳,可分人鬼。”
他举起针,对着窗外的天光。
林深这才看清,针尖的暗红色不是凝固的血,而是某种半透明的晶状物,内部有细密的、如同血管般的纹路在缓缓流淌。
“沈大人。”法师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诡异的蛊惑,“若问心无愧,何惧一针?”
他在激将。
林深没接话。
他的注意力全在那根针上。针尖晶状物里的“血管”,流动的节奏……很熟悉。
非常熟悉。
在哪里见过?
记忆突然闪回——三年前,他追查一条新型毒品线索,在边境的制毒窝点里,缴获了一批半成品。那些装在玻璃瓶里的粘稠液体,在灯光下就是这种质感:半透明,内部有缓慢流动的絮状物,颜色暗红如血。
实验室分析结果:一种从罕见蕈类中提取的生物碱,代号“梦魇”。作用机理是直接作用于中枢神经系统,引起强烈的幻觉和认知扭曲,高剂量可导致永久性精神损伤。
那根针里封存的,是类似的东西。
“法师。”林深突然笑了。
笑容很淡,但足够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。
“既然法师坚持要验,本官配合便是。”他说着,主动走向法师,“只是——”
他停在距离针尖只有一尺的地方。
“验魂之前,本官有个问题。”
法师的手指微微收紧:“请问。”
“若本官神魂完整,针泛金芒。”林深盯着法师兜帽下的阴影,“那法师当众质疑朝廷命官,该当何罪?”
空气凝固了。
萧玥站直了身体。
两个黑袍随从的手指扣住了法杖的机关。
林深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的声音——不是恐惧,是兴奋。那种在缉毒行动中与毒枭对峙时,肾上腺素飙升的兴奋。
他在赌。
赌法师不敢真的刺这一针。
因为如果针里真的是“梦魇”类致幻剂,那么即使他真是沈昭,针尖也不会泛什么金芒——只会让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发疯、胡言乱语、甚至自残。
到时候,“邪祟附体”的罪名就坐实了。
所以这根针,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验魂。
是为了灭口。
“沈大人……”法师的声音里终于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。
“刺啊。”林深又向前半步,眉心几乎要碰到针尖,“还是说,法师其实心里清楚——这根针,根本验不出什么‘金芒’?”
死寂。
漫长的、令人窒息的五秒钟。
然后,法师的手,缓缓垂了下去。
“沈大人说笑了。”他的语气突然变得恭敬,甚至带上了几分谄媚,“下官只是例行公事,既然大人无恙,那便……”
“等等。”
这次开口的是萧玥。
她走进前厅,裙摆扫过门槛,带起一阵微风。
“法师既然来了,总不能白跑一趟。”她站在林深身侧,目光落在那根黑针上,“本宫倒是对这‘定魂针’很感兴趣。不如——法师先给本宫验验?”
法师僵住了。
“公主殿下,这……这不合适……”
“怎么不合适?”萧玥挑眉,“本宫近日也常做噩梦,说不定也有邪祟缠身呢。法师,请吧。”
她说着,竟然真的走向法师,微微仰起脸,露出光洁的额头。
空气彻底凝固。
林深看着萧玥的侧脸,突然明白了她的用意——她在给他解围,用更直接、更霸道的方式。如果法师敢对公主用针,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。如果不敢,那刚才对沈昭的逼迫就成了笑话。
进退两难。
法师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最终,他深深鞠躬。
“殿下说笑了。殿下凤体安康,岂有邪祟敢近?”他收起黑针,退后两步,“既然沈大人无恙,下官便回去复命了。告辞。”
他说完,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就走。两个黑袍随从连忙跟上。
三人消失在回廊尽头。
前厅里只剩下林深和萧玥,以及还在发抖的沈福。
“还不滚下去。”萧玥瞥了沈福一眼。
沈福如蒙大赦,连滚爬爬地跑了。
等脚步声远去,萧玥才转过身,看向林深。
“反应不慢。”她的评价听不出褒贬,“但下次别这么冒险。周文渊那条老狗,真敢刺下去。”
周文渊。
太常寺少卿。
名单上的第二个人。
“他知道针有问题。”林深说,“针尖封存的是致幻药物,一旦刺入,我必疯无疑。”
萧玥的眼睛微微睁大。
“致幻药物?你如何得知?”
“闻出来的。”林深指了指自己的鼻子,“虽然很淡,但那种甜腻中带着腐败的气味,我闻过类似的。”
这是实话——在缉毒队,他闻过不下十种致幻剂的样本。
萧玥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“沈昭。”她突然叫他的名字,声音很轻,“你醒来之后,到底多了多少……‘本事’?”
林深没有回答。
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