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西,崇仁坊。
这里与皇城的庄严肃穆截然不同。即便已过子时,街上依然人声隐约,酒肆灯笼未熄,赌坊里传来骰子撞击的脆响,暗巷深处偶尔飘出劣质脂粉和鸦片的混合气味。
林深将马拴在坊门外,换了身半旧的深色常服,戴上斗笠,低头走进迷宫般的街巷。沈昭的记忆里,对这片区域知之甚少,但林深的刑侦本能告诉他:要找“邮差”的线索,必须从那些不起眼的、却能接触到各色人等的节点入手。
比如——代写书信的摊子,当铺,还有……笔墨铺。
他记得陈启明同僚提过,陈启明常去一家叫“墨韵斋”的笔墨铺子,说是那儿的松烟墨特别好用。
墨韵斋在崇仁坊深处一条僻静小巷里。铺面很小,招牌已经褪色,此刻门板紧闭,但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。
林深没有敲门。他绕到铺子侧面,那里有扇狭小的气窗,位置很高。他左右看看,巷子里无人,便踩着墙边的杂物堆,攀上去,透过积满灰尘的窗格往里看。
铺子里,一个驼背的老头正就着油灯,用一把极细的小刀,在一块墨锭上雕刻着什么。
不是雕花,是雕字。
林深眯起眼睛,努力辨认。老头手很稳,刀尖划过墨锭,留下极浅的痕迹。但随着他最后一笔完成,那些痕迹在油灯光下,竟隐隐泛起暗金色的微光。
老头拿起墨锭,对着灯光端详,满意地点点头。然后,他从柜台下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扁木盒,打开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块类似的墨锭。每一块上面,都刻着不同的图案或符号。
林深看见了齿轮,看见了星象,看见了某种扭曲的符文。
也看见了……一枚铜钱的轮廓。
老头将新刻的墨锭放入木盒,合上盖子,用一块黑布仔细包好。然后,他吹熄油灯,铺子陷入黑暗。
林深悄无声息地落地,隐入墙角的阴影。
片刻,后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老头换了身更不起眼的灰布衣服,提着一个布包袱,左右张望后,快步走进巷子深处。
林深跟上。
老头很警惕,在巷子里七拐八绕,不时突然回头,或者停在某个拐角倾听。但林深受过专业的跟踪训练,总是能提前预判,利用地形和阴影完美隐藏。
最终,老头停在一间破败的土地庙前。
庙里没有香火,神像蒙尘。老头走到供桌后,蹲下身,在砖地上摸索了几下,然后用力一推——一块石板无声滑开,露出向下的台阶。
他钻了进去,石板合拢。
林深等了约莫半炷香时间,确定没有动静,才靠近。他学着老头的样子在供桌后摸索,很快找到一块略微松动的砖,按下。
石板再次滑开。
台阶很陡,通向漆黑的地下。空气中飘来陈腐的纸张和墨水味,还混杂着一丝……极淡的金尘气味。
林深摸出火折子,点燃,拾级而下。
地下空间不大,是个简陋的密室。靠墙摆着几个木架,上面堆满了卷轴、册子、各式各样的空白信笺和封装工具。中央一张长条木桌,桌上有未干的墨迹,还有几块刻了一半的墨锭。
林深的目光,落在木桌边缘一个摊开的册子上。
那是本“账册”。
但记的不是银钱,是人名、时间、物品代号。
他快速翻阅。最近的几条记录:
· 七月初三,戌时。陈工部(启明),取“坠星图·上卷”,付金五两。备注:急。
· 七月十五,亥时。王更夫(顺),予“信物·卯七”,收钱五十文。备注:已种。
· 七月十八,子时。赵主簿(无庸),询“齿轮全谱”,未予,留“定金”墨锭一枚。备注:待察。
赵无庸?
林深瞳孔一缩。工部那个主簿,今天白天审讯时表现毫无破绽的赵无庸,私下里竟然来过这里,还打听“齿轮全谱”?
“待察”是什么意思?老头在观察他?还是“邮差”在筛选?
他继续往前翻。记录的时间跨度很大,最早可以追溯到二十年前。涉及的人五花八门:工匠、小吏、商人、甚至还有几个寺庙的僧人。物品代号更是晦涩:“璇玑片”、“地髓”、“风语筒”、“画皮谱”……
其中一个代号反复出现:“金尘”。
每次“金尘”的出现,都伴随着大额的金银交易,或者……“备注”栏里会多一个诡异的符号:一个圆圈,里面点着一个点。
像眼睛。
林深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。这不是简单的图纸交易,这是一个庞大、古老、纪律严明的地下网络。“邮差”可能不是一个人,是一个组织,而这个墨韵斋的老头,是他们在京城的一个联络点,一个“信箱”。
就在这时,头顶传来极其轻微的“咔哒”声。
有人来了。
林深立刻熄灭火折子,闪身躲到木架后的阴影里。几乎是同时,头顶石板滑开,脚步声传来。
不止一个人。
“东西呢?”一个年轻些的声音,刻意压低,但林深还是听出了一丝熟悉——是白天在工部见过的一个低阶文吏。
“急什么。”老头慢悠悠的声音,“规矩忘了?先对暗号。”
“月过中天。”文吏说。
“星坠西北。”老头回应。
短暂的沉默,然后是纸张摩擦的声音。
“这是下一批的‘种子’名单。”文吏说,“阁老吩咐,必须在月底前全部‘种下’。时间不多了。”
“我晓得。”老头叹气,“但最近风声紧,大理寺那个新来的沈昭,查得凶。陈启明那事儿……是不是太急了点?”
“阁老的决定,轮不到你我议论。”文吏语气转冷,“做好分内事。‘天门’开启在即,任何阻碍,都要清除。”
“那沈昭……”
“自有‘画皮’去料理。”
画皮。又是大纲里提到的代号。
林深屏住呼吸,手指悄然按上腰间软剑的剑柄。
“对了,”文吏忽然又说,“赵无庸那边,阁老让你再试探一次。此人虽在工部地位不高,但对机关之术确有天赋,且……他似乎对‘金尘’有特殊的感应。”
“感应?”老头疑惑。
“嗯。上次他来,只是摸了摸那枚‘定金’墨锭,手指就沾上了金尘,而且回家后高烧三日,醒来说梦见‘齿轮自动运转’。阁老怀疑,他可能是‘适格者’。”
“那岂不是要重点培养?”
“先观察。若真是‘适格者’,就按‘学宫’的流程走。若不是……”文吏的声音透出寒意,“就按‘废料’处理。”
对话到此为止。又是一阵纸张和金属的轻微碰撞声,随后脚步声向上,石板闭合。
密室里重归死寂。
林深从阴影中走出,脸色凝重。信息量太大了:阁老、画皮、学宫、适格者、废料……还有那个“天门开启在即”。
他走到木桌前,刚才文吏放下的那份“种子名单”还摊开着。就着气窗透下的微弱天光,他快速扫视。
名单上列了七八个名字,身份各异:太医院一个药童、钦天监一个实习生、甚至还有一个翰林院的编修。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简单的信息:年龄、特长、近期动向。
而在名单末尾,用朱笔加粗写着一行字:
“优先级最高:沈昭(林深)。身份特殊,疑似‘双生之钥’。处理方案:密切监视,必要时由‘白瞳’直接接管。”
林深的心脏骤然收紧。
他们知道。
他们不仅知道他不是原来的沈昭,他们甚至知道“林深”这个名字,知道“双生之钥”!
白瞳……又是大纲里的代号。监视?接管?
他猛地想起胸口疤痕的异常,想起那些跨越时空的同步感。难道自己的意识连接,一直暴露在某个“白瞳”的监视之下?
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。
他必须立刻离开这里。名单必须带走,这个联络点也必须端掉,但不能打草惊蛇,必须想个周全的办法……
就在他伸手去拿名单的瞬间,密室角落里,一个他之前没注意到的、摆在木架顶端的铜制香炉,突然“咔”地一声轻响。
炉盖自动掀开一条缝。
一缕极淡的、几乎无色的烟雾,飘散出来。
林深闻到一丝甜腥气,立刻闭气后退,但已经晚了。烟雾接触到皮肤的瞬间,他感到一阵眩晕,四肢开始发软。
迷烟!
这密室有防盗机关!
他强撑着冲向台阶,但脚步虚浮。头顶的石板紧闭,凭他现在的状态根本打不开。
视线开始模糊。在彻底失去意识前,他最后看到的,是香炉炉身上刻着的那个图案——
一个齿轮。
齿轮中心,刻着一个字:
“毒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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