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深是被冷水泼醒的。
他猛地睁眼,发现自己躺在陌生的床榻上,身上盖着锦被。房间陈设简单但雅致,熏着淡淡的安神香。窗外天光微亮,已是黎明。
“醒了?”
萧玥的声音从床边传来。她坐在一张圆凳上,手里拿着块湿帕子,显然刚才就是她用这个泼醒了他。她换了身藕荷色的常服,未施粉黛,眼下有淡淡的青影,显然一夜未眠。
“我怎么……”林深挣扎着想坐起,却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,喉咙干得像要冒火。
“别动。”萧玥按住他,递过一杯温水,“你中了‘梦陀萝’的迷烟,虽然剂量不大,但药性很猛。太医来看过,说至少要昏睡六个时辰,你倒是醒得早。”
林深接过水杯一饮而尽,清凉的水流稍稍缓解了不适。“这是哪儿?”
“我在宫外的一处别院,安全。”萧玥看着他,“倒是你,沈大人,深更半夜跑到城西黑市,还钻进人家的密室,是想体验民间疾苦吗?”
语气带着调侃,但眼神里满是担忧和后怕。
“你跟踪我?”林深反应过来。
“是保护。”萧玥纠正,“你从王顺家出来,我就觉得你神色不对。让暗卫跟着,果然……要不是他们及时撬开石板把你拖出来,你现在已经成了墨韵斋地窖里的一具无名尸了。”
林深沉默。他确实大意了,低估了对手的谨慎和狠辣。
“名单呢?”他急问。
“在这。”萧玥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,正是那份“种子名单”,“你的人从密室里带出来的,还有那本账册和一些可疑的墨锭。东西都封存好了。”
林深松了口气,接过名单快速看了一遍。朱笔标注的那行关于自己的字,刺眼地存在着。
“他们知道我不是沈昭。”他低声说。
“看出来了。”萧玥语气平静,“‘双生之钥’……什么意思?”
林深看着她。烛光下,她的眼睛清澈而坚定,没有猜忌,只有等待真相的耐心。经历了昨夜生死一线,有些话,似乎到了不得不说的时候。
“如果我说,”他缓缓开口,每一个字都斟酌着,“沈昭的身体里,住着另一个世界的灵魂,那个灵魂叫林深,是个……查案的捕快,你信吗?”
萧玥没有立刻回答。她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。晨风带着凉意吹进来,拂动她颊边的碎发。
“三个月前,你‘暴毙’那晚,我就在沈府。”她背对着他,声音很轻,“太医断定你心脉已绝,尸身都开始僵冷。沈老大人哭晕过去几次,灵堂都设好了。”
她转过身,目光复杂地看着他:“可三日后,你从棺中坐起,眼神、语气、甚至一些小动作,全都变了。沈昭自幼畏血,见点红色都头晕,可你醒来第一件事,就是亲手验看自己的‘死亡现场’。”
“我当时就想,要么是借尸还魂,要么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就是沈昭原本的灵魂,去了某个地方,学了某些东西,又回来了。但无论哪一种,你都还是你——这个会为了查案不顾性命、会为了真相刨根问底、会对着尸体沉思而不是呕吐的你。”
她走回床边,坐下:“所以,‘双生之钥’是什么意思?你是钥匙?开启什么的钥匙?”
林深知道,这是他能获得信任的最后机会,也是必须坦诚的底线。
“我怀疑,”他指着名单上那行朱批,“‘双生’指的是两个世界。我原本的世界,和现在这个世界。而‘钥匙’,可能是指我能连接这两个世界的能力。”
他简单解释了裂缝、同步感,以及自己带来的那些超越时代的知识。没有提及现代的具体细节,只说是“另一个很不同的地方”。
萧玥听得很认真,没有打断。等他讲完,她沉思良久。
“所以,钟楼案里那些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机关手法、材料,可能也来自‘另一个世界’?那个‘邮差’组织,掌握着类似的知识?”她问。
“很可能。”林深点头,“而且他们似乎有一个宏大的计划,叫‘天门开启’。需要收集特定的‘种子’——可能就是有某种天赋或特质的人——还需要某种仪式。陈启明和王顺的死,都是仪式的一部分。”
“第三响,‘天门将开’……”萧玥眼神锐利起来,“他们想打开‘门’,连通两个世界?”
“或者,让某个东西从‘门’那边过来。”林深补充。
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。窗外传来早起的鸟鸣,清脆悦耳,与室内讨论的沉重话题形成诡异反差。
“你需要我做什么?”萧玥忽然问。
林深一愣。
“你告诉我这些,不只是为了倾诉吧?”萧玥微微一笑,“是想让我动用暗卫的力量,帮你查这个‘邮差’?还是想让我在宫里周旋,给你争取更多权限和时间?”
林深心中涌起一股暖流。这个公主,比他想象的更聪明,也更果敢。
“都需要。”他坦白,“但最急的是两件事:第一,保护名单上这些人,他们可能成为下一个目标。第二,查清‘邮差’在朝廷内的渗透程度,尤其是工部、太常寺,还有……这位‘阁老’到底是谁。”
萧玥点头:“名单上的人,我来安排。暗卫会以各种名义接近、保护,或者……如果发现已经‘被种下’,就控制起来。至于朝廷内部……”
她站起身,走到书桌前提笔疾书:“我会以‘整顿吏治、清查邪教’为由,向父皇请一道密旨,许你调动内卫、查阅部分非核心机要档案的权限。但‘阁老’这个称呼太模糊,朝中能被称一声‘阁老’的退休元老有七八位,在任的阁臣也有三四位。需要时间细查。”
“赵无庸呢?”林深问,“名单上没他,但账册记录他接触过‘邮差’,还被怀疑是‘适格者’。”
“这个人……”萧玥放下笔,若有所思,“我有点印象。他父亲曾是将作监大匠,因卷入一桩宫廷器物失窃案被贬,郁郁而终。赵无庸科举入仕,却一直被打压,在工部坐了十几年冷板凳。此人平时沉默寡言,但经手的工程从无差错。”
“怀才不遇,心有怨怼,又家学渊源……”林深沉吟,“确实是容易被‘邮差’吸引的目标。”
“我会让暗卫重点盯他。”萧玥说,“但你自己也要小心。‘画皮’要料理你,这不是玩笑。从今天起,你身边必须随时有人。”
“鲁衡可以信任。”林深说。
“鲁衡是匠人,不懂护卫。”萧玥摇头,“我给你两个人。”
她拍了拍手。房门无声打开,两个穿着普通家仆服饰、但身形精悍、眼神锐利的青年走了进来,单膝跪地。
“这是阿武,擅近身格斗、机关识破。”萧玥指着略高些的,“这是阿文,精通追踪、反跟踪、药物暗器。他们是我暗卫里最得力的,以后就跟着你。”
“这太显眼……”
“他们会易容,会以不同身份出现在你周围。”萧玥不容置疑,“沈昭,你不是一个人。你有大理寺的同僚,有鲁衡这样的匠才,现在,还有我。”
她看着他,眼神里有种不容退缩的坚定:“既然两个世界的命运可能因你而交织,那我至少要保证,你在这个世界,能活下去,把该做的事情做完。”
林深喉头有些发哽。他穿越以来,第一次感到如此坚实的后盾。
“多谢。”
“别谢太早。”萧玥俏皮地眨眨眼,“我可是要收报酬的。”
“什么报酬?”
“等这一切结束了,”萧玥望向窗外渐亮的天空,“你要原原本本告诉我,你来的那个世界,到底是什么样子。我很好奇。”
林深笑了:“一言为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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