工部衙署位于皇城东南角,青砖灰瓦,格局方正,透着严谨务实的气息。林深带着阿武走进衙门时,正是午后官吏们略显慵懒的时辰。
虞衡清吏司的院子里,几个小吏正围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什么,见林深进来,立刻噤声散开,行礼时眼神躲闪。
林深径直走向赵无庸的值房。门虚掩着,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纸张摩擦声。
他推门而入。
赵无庸正伏在案前,对着一幅摊开的巨大图纸聚精会神地看着。那是钟楼的建筑全图,线条密密麻麻,标注着各种尺寸和数据。听到开门声,他吓了一跳,猛地抬头,看见是林深,脸上闪过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慌乱,但很快就被惯常的恭谨取代。
“沈、沈大人!”他连忙起身行礼,“不知大人驾到,有失远迎……”
“赵主簿好雅兴。”林深走到案前,目光扫过图纸,“午休时分,还在钻研公务?”
“下官……下官只是温习旧图,怕有疏漏。”赵无庸垂首道,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。
林深注意到,他的指尖,有几个新鲜的小伤口,像是被极薄的金属片或纸张划伤的。而图纸的边缘,有些地方的墨迹似乎比旁边新一点点,像是最近被人用极细的笔,小心翼翼地描摹或添加过。
“温习?”林深拿起图纸一角,对着光看。纸张是工部专用的厚棉纸,但这一角的纤维纹理,似乎和整张图其他部分有细微差别——更光滑,密度略高。
“这图,是原本吗?”他问。
赵无庸身体一僵:“自、自然是原本。工部重要图纸,皆有编号存档,不得私拓。”
“是吗?”林深从袖中取出那枚从王顺家得到的、刻着齿轮纹的铜钱,轻轻放在图纸的某个角落——那里正好是钟楼顶层齿轮室的图示位置。
铜钱上的齿轮纹,与图纸上绘制的齿轮轮廓,在大小和齿数上,竟然完全吻合。
仿佛这枚铜钱,就是按照这张图上的某个齿轮等比例微缩铸造的。
赵无庸的脸色,瞬间变得惨白。
“赵主簿,”林深的声音很平静,却带着无形的压力,“这铜钱,是昨夜死于非命的更夫王顺留下的‘信物’。而它,和你正在‘温习’的这张图,有关系。你能不能解释一下,一个更夫,为什么会有一枚和工部绝密图纸上的齿轮完全一样的铜钱?”
“下官……下官不知……”赵无庸额头渗出冷汗。
“那你知不知道,”林深逼近一步,声音压低,“陈启明死前,也在研究这张图?王顺死前,也得到了和这张图有关的‘信物’?而你,赵主簿,在两人死后,深夜独自在此看图,指尖有新伤,图纸边缘有描摹痕迹——”
他拿起图纸,指着那个齿轮室图示旁边一处极其不起眼的空白处:“——这里,原本应该有一个小小的、代表‘备用传动轴’的标记,是前朝一位大匠留下的暗记。但现在,这个标记不见了。是你擦掉的,还是……有人让你擦掉的?”
赵无庸如遭雷击,踉跄后退,撞在书架上,几卷书册哗啦掉下来。
“我……我没有……我只是……”他语无伦次,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挣扎。
林深看着他。这个中年官吏,此刻像被逼到悬崖边的困兽,那副谨小慎微的面具彻底碎裂,露出底下真实的恐惧和……某种狂热被戳破后的茫然。
“邮差给了你什么?”林深直接问,“图纸?金尘?还是承诺?”
听到“邮差”二字,赵无庸猛地抬头,瞳孔收缩。
“你果然知道。”林深点头,“陈启明得了‘坠星图’,王顺得了‘信物铜钱’。你呢,赵主簿?你得了什么?‘齿轮全谱’的线索?还是……‘适格者’的资格?”
“别说了!”赵无庸突然低吼一声,双手抱住头,“我不知道……我什么都不知道……我只是想……想看看那些精妙的结构……想弄明白……他们说我天赋好,说我只要帮他们一点小忙,就给我看更多的……我只是想看看……”
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,变成了痛苦的呜咽。
林深沉默地看着他。这是一个被技术狂热和怀才不遇的愤懑蒙蔽了双眼的人,被“邮差”用超越时代的知识一点点引诱,踏入了深不见底的陷阱。
“他们让你帮什么忙?”林深问。
赵无庸颤抖着,从怀里摸索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包,递给林深。
林深打开。里面是一小撮暗金色的粉末——金尘,以及一张小小的、画在极薄绢帛上的结构图。图很小,但极其复杂,描绘的是一个微型的、多轴联动的齿轮组,其精密度远超钟楼图纸上的任何部分。
而在图纸的角落,用极细的笔写着两行字:
“置于钟楼顶,东南角,第三瓦下。”
“月满之时,自见分晓。”
月满之时……就是今晚!
“他们让你把这个,放到钟楼顶的指定位置?”林深盯着他。
赵无庸点头,脸色灰败:“昨天……昨天下午,有人塞到我袖子里……说只要放好,明天就给我‘齿轮全谱’的上卷……我、我还没去……”
林深握紧那张小图和金尘。这显然是为“第三响”准备的又一个部件!一个微型的、可能起到定位、增强或引导作用的机关!
“除了这个,他们还让你做过什么?说过什么?”林深追问。
“没、没了……就是有时候,会觉得手指发烫,尤其碰到一些旧的金属物件时……”赵无庸伸出右手,食指和中指的指尖,皮肤有些异样的红,甚至微微透明,能看见底下细微的、暗金色的血管状纹路。
金尘……已经在他体内产生反应了。这就是“适格者”的表现?
“大人!”阿武突然从门外闪入,低声道,“有人往这边来了,脚步声很快,不止一人。”
林深眼神一凛,迅速将小图和金尘收好,对赵无庸低喝:“记住,你今天没见过我,也没给过我任何东西。继续‘看’你的图。如果‘邮差’的人再联系你,想办法通知我。这是你戴罪立功的唯一机会。”
赵无庸慌乱点头。
林深带着阿武,迅速从值房另一侧的窗户翻出,隐入后院的树丛。几乎是同时,值房门被推开,几个穿着内卫服饰的人走了进来。
“赵主簿,尚书大人传你问话。”为首的内卫语气冷硬。
赵无庸看着他们,又看看窗外林深消失的方向,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混乱。
而此刻,躲在树丛中的林深,正看着手中那张微型齿轮图。图纸在午后阳光下,那些金色的线条似乎微微流动。
他的胸口疤痕,传来一阵与之前剧痛不同的、轻微的麻痒感。
仿佛有什么东西,正通过这张图,与他,与裂缝,与远在另一个世界正遭受威胁的苏晚,建立起某种更深的、无形的联系。
图纸边缘,一行之前没注意到的、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小字,在阳光下隐约显现:
“第三响坐标已锁定:皇觉寺地宫。子时三刻,恭迎‘天门’。”
皇觉寺!
鲁衡之前根据三张机关图拼接出的蓝图,最终指向的就是皇觉寺旧址!
原来那里不是终点,是“第三响”的爆发点,是“天门”开启的场所!
林深抬头,看向皇城西北方向。那里,是西山脚下,皇觉寺的所在。
子时三刻。
就在今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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