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常寺的人离开不到一个时辰,案子就来了。
来报信的是大理寺的一个年轻司直,姓赵,二十出头,跑得满头大汗,官袍下摆都溅满了泥点。
“大人!出事了!”他冲进书房,差点被门槛绊倒,“贡、贡院……”
“慢慢说。”林深放下手里的卷宗——他正在恶补沈昭过去半年的办案记录。
“贡院东号舍,发现一具尸体!”赵司直喘着粗气,“无、无头!”
无头尸。
林深的神经瞬间绷紧。
“什么时候发现的?”
“今早卯时三刻,巡场的杂役发现的。”赵司直咽了口唾沫,“本来该立刻报官,但贡院那边压了一个时辰,说是怕影响明日放榜。直到、直到血流到号舍外面,被路过的考生看见,才瞒不住了……”
“贡院谁在压?”
“是……是礼部的王侍郎。”
王延年。
名单上的第一个人。
林深和萧玥对视一眼。
“备马。”林深起身,“去贡院。”
“大人,您身体……”赵司直犹豫。
“死不了。”林深抓起挂在椅背上的外袍——是沈昭的官服,青色,绣着獬豸补子。他不太会穿,折腾了半天才勉强系好腰带。
萧玥走过来,自然地帮他整理衣领。
手指擦过他脖颈的皮肤,冰凉。
“我跟你去。”她说。
“公主,这不合适……”
“有什么不合适?”萧玥挑眉,“本宫奉父皇之命,协理科举事宜。贡院出事,本宫有权过问。”
她没给林深反驳的机会,转身就往外走。
林深只能跟上。
出了沈府,两匹马已经备好。林深翻身上马——这个动作倒是很熟练,沈昭身体的肌肉记忆还在。
马是黑马,很高大,鬃毛修剪得很整齐。林深握住缰绳的瞬间,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涌上来:
一个雨夜,也是这匹马,沈昭冒雨从大理寺赶回府,怀里揣着刚刚拿到的科举考生名录。他在书房里熬了一整夜,用朱笔圈出十七个可疑的名字。
那十七个名字里,有三个后来中了进士。
而这三个人,现在都在礼部任职。
王延年的门生。
马蹄声在青石板路上回荡。
林深甩甩头,把这些杂乱的记忆压下去。他现在需要专注眼前的案子——无头尸,贡院,礼部压案。
每一样都透着诡异。
贡院在城东,占地很大。红墙高耸,门口蹲着两尊石狮子,张牙舞爪。平时这里守卫森严,但今天却围满了人——考生、看热闹的百姓、维持秩序的衙役,乱哄哄一片。
林深和萧玥一到,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。
“沈大人来了!”
“公主殿下!”
议论声嗡嗡响起。
林深没理会,直接下马。赵司直已经提前清场,引着他和萧玥往贡院里走。
号舍在贡院深处,是一排排低矮的砖木结构小房子,每间只有三尺宽、六尺深,勉强能容纳一人一桌一凳。这里是考生考试和临时住宿的地方,春闱期间一锁就是九天。
出事的东号舍在最里面。
还没走近,林深就闻到了那股味道——浓烈的血腥味,混合着霉味、墨臭味,以及一种难以形容的、甜腻的腐败气息。
和那根黑针上的气味,有三分相似。
他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萧玥也闻到了,眉头皱起。
号舍门口站着几个衙役,脸色都很难看。看见林深,连忙行礼。
“现场动过吗?”林深问。
“回大人,没有。发现尸体的杂役已经控制起来了,王侍郎吩咐等您来再处理。”
王延年倒是会做人。
林深弯腰,钻进号舍。
光线很暗。号舍只有一扇小窗,开在高处,透进来的光勉强照亮了狭小的空间。
地上全是血。
已经半凝固,暗红色,铺满了整个地面,踩上去黏腻作响。血泊中央,是一具穿着青色襕衫的尸体——典型的考生装束。
确实没有头。
脖颈的断口很整齐,像是被利器一刀斩断。但奇怪的是,周围没有喷溅状的血迹,只有尸体周围一圈血泊,边缘很整齐。
像是……头被砍下后,尸体被摆放在这里,血液缓慢流出形成的。
林深蹲下身,仔细查看断口。
肌肉和骨骼的切面很光滑,刃口极薄极利,不是普通刀斧能做到的。更诡异的是,断口边缘的皮肤上,有一圈极其细微的……缝合痕迹。
不是线缝的。
是某种金属丝,细如发丝,在皮肉之间穿梭,将颈部的皮肤和肌肉层重新“拼合”起来。因为被血污覆盖,不凑近根本看不见。
专业的外科缝合手法。
林深的心沉了下去。
他伸手,想去碰那圈缝合痕迹。
“等等。”萧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她递过来一副手套——鹿皮的,很薄,指尖部分涂了层透明的胶质。
“沈昭验尸时用的。”她解释,“防毒防腐蚀。”
林深接过戴上。手套很合手,显然是沈昭的尺寸。
他轻轻拨开断口处的血污,让那圈缝合痕迹完全暴露出来。
金属丝是银白色的,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光。缝合的针脚极其细密,每针之间的距离几乎完全相等,显示出操刀者高超的技术和稳定的手法。
这不是普通的杀人分尸。
这是……某种展示。
“大人。”赵司直在门口小声说,“死者身份确认了,是本次春闱的考生,叫陈文瑞,江宁府人,二十三岁。考卷已经交上去,在礼部封存。”
“成绩如何?”
“据同乡说,是解元,才华横溢,这次春闱也是夺魁热门。”
解元。夺魁热门。
死在放榜前一天的无头尸。
林深继续检查尸体。他解开死者的襕衫,露出胸膛。
然后,他看见了。
在左胸心脏位置,皮肤上有一个图案——不是刺青,是用极细的针尖刺出来的,点状组成,因为尸体失血皮肤苍白,图案才显现出来。
一个圆形。
外围放射状光芒。
中心是陌生的字符。
西域金币的图案。
和沈昭玉佩上刻的一模一样。
和林深潜水表上刻的一模一样。
林深的手开始发抖。
不是恐惧,是某种更深层的、来自两个世界记忆重叠的震颤。
“这是什么?”萧玥也看见了,俯身细看。
“钥匙。”林深听见自己说,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,“或者……门票。”
“什么?”
林深没有解释。他伸手,去摸死者紧握的右手——从进来时他就注意到,尸体的右手握得很紧,指节都泛白了。
掰开。
掌心空空如也。
但食指和拇指的指腹上,沾着一点极细微的、金色的粉末。
林深用指尖沾起一点,凑到鼻尖。
金粉。
还混合着某种香料的味道——檀香?沉香?不太确定,但很昂贵。
“赵司直。”
“在!”
“查三件事。”林深站起身,脱下手套,“第一,陈文瑞考前接触过哪些人,特别是礼部、太常寺的人。第二,他最近有没有收过什么特殊的礼物,特别是……金币。第三,去查京城里所有擅长外科医术的人,包括太医院的医官、民间郎中、甚至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甚至刽子手。”
赵司直愣住:“刽子手?”
“能把人头砍得这么整齐的,刀法不会差。”林深说,“但缝合手法又显示有医术背景。这两种技能集于一身的人,不多。”
“明白!”
赵司直领命而去。
林深走出号舍,深深吸了口气——尽管空气中还弥漫着血腥味。
萧玥跟出来。
“你刚才说,‘钥匙’是什么意思?”她问。
林深看向她。
阳光从高墙外斜照进来,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她的眼睛里没有恐惧,只有冷静的探究。
他该告诉她吗?
告诉她这枚金币图案连接着两个世界?告诉她沈昭的死、陈文瑞的死,都可能和某个跨越时空的阴谋有关?
“公主。”他最终开口,“如果我说,这图案我在‘梦里’见过,你信吗?”
萧玥沉默。
然后她说:“我信不信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有人信。”
“谁?”
“杀陈文瑞的人。”萧玥看向号舍,“他特意留下这个图案,就是在等人看懂。等像你——或者像沈昭——这样的人看懂。”
她转身,走向贡院出口。
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。
“沈昭。”
“嗯?”
“如果你真的不是他。”萧玥没有回头,声音随风飘来,“那就做得比他更好。别让他白死。”
林深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红墙拐角。
然后他低头,看向自己的掌心。
那里还沾着一点金色的粉末。
在阳光下,闪闪发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