现代，深夜十一点三十分。
苏晚坐在“钟表匠”指定的地点——城北老工业区那座废弃纺织厂的地下室里。这里被改造过，墙壁刷得雪白，头顶是无影灯，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臭氧的味道。像一间简陋的手术室，或者……实验室。
她坐在一张冰冷的金属椅子上，手腕和脚踝被柔软的磁性束缚带固定。面前是一个可调节的支架，上面固定着一个头盔状的设备，外壳是哑光黑色，内侧布满了细密的银色触点。
“钟表匠”背对着她，正在操作一台复杂的仪器。仪器屏幕上滚动着瀑布般的数据流和脑波模拟图形。他还是穿着那件灰色连帽衫，帽子拉得很低。
“最后确认一次，苏法医。”他没有回头，声音经过变声处理后不带任何感情，“自愿参与‘意识连接增强’实验。实验目的：建立与你指定对象（林深）更稳定清晰的意识桥梁。实验可能带来的短期副作用包括：轻微眩晕、方向感错乱、时间感知异常。长期益处：获得跨时空感知能力，并可能辅助稳定目标对象的意识状态。是否确认？”
苏晚看着自己腕上的束缚带。说是“自愿”，但她知道没有选择。玉佩在贴身口袋里持续发烫，指向这里。“钟表匠”掌握着可能伤害林深的手段，也掌握着她无法拒绝的筹码——关于林深安危的信息。
“我确认。”她的声音在地下室里显得空洞。
“很好。”钟表匠转过身，手里拿着一支装有暗金色液体的注射器，“首先，需要在你体内植入微量的‘媒介’——提纯后的‘金尘’纳米悬浮液。它会附着在你的主要神经簇上，增强你对特定频率意识波的接收和发送能力。”
冰凉的酒精棉擦过她的颈侧。针尖刺入皮肤的刺痛感传来，紧接着，一股奇异的、冰冷的流动感顺着血管蔓延，很快扩散到全身。不痛，但有一种被异物侵入的强烈不适感。
“放松，排斥反应很小。”钟表匠拔出针头，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次，“接下来是主要环节。”
他拿起那个头盔，戴在苏晚头上。内侧的银色触点自动调整位置，紧密贴附在她的头皮各处。冰凉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寒颤。
“设备会释放特定频率的复合电磁场，配合你体内的‘金尘’媒介，与目标对象（林深）的意识波动进行强制同步。”钟表匠回到仪器前，手指在触摸屏上快速滑动，“过程中，你可能会看到、听到、感觉到一些不属于你自身经历的东西。那是正常的信息溢出。保持意识清醒，尽量将感知集中在‘连接感’本身。”
“我会……看到他看到的？”苏晚问。
“更准确说，你会共享他一部分的感官和情绪状态，尤其是那些强烈到能穿透时空阻隔的部分。”钟表匠顿了顿，“比如，极端的危险，或者……剧烈的痛苦。”
他按下了启动键。
嗡——
低频的、几乎听不见的嗡鸣声从头盔内部响起。苏晚感到头皮一阵发麻，像有无数细微的电流在皮肤下游走。紧接着，视野开始晃动、扭曲，色彩变得怪诞。
她“看”见：
昏暗晃动的火光，青铜齿轮在缓缓转动，暗金色的光雾，一颗搏动的暗红晶体……
浓烈的血腥味和铜臭冲入鼻腔，让她几欲作呕。
耳边响起规律而诡异的“咔……咔……”声，以及……一个嘶哑的、带着恶意的问话：“……盒子，用着可还顺手？”
恐惧。冰冷的、渗入骨髓的恐惧。但不是她的恐惧，是来自连接另一端的、那个人的恐惧。
林深！
苏晚在心中呐喊。她能感觉到他剧烈的心跳，他紧绷的肌肉，他脑中飞速运转的算计和警惕。
紧接着，一股锐利的、仿佛要将灵魂劈开的危机感袭来！不是来自视觉或听觉，是某种更本能的预警——
躲开！
“啊——！”苏晚控制不住地叫出声，身体在束缚带中猛地挣扎。
几乎同时，仪器屏幕上的脑波图形剧烈波动，几个参数瞬间飙红！
“同步率超标！”钟表匠的声音第一次透出一丝急促，“他在经历高强度应激！苏晚，稳住你的意识！不要被他的情绪完全吞噬！想象一道墙，一道只允许信息流过、但隔绝情绪冲击的墙！”
墙……墙……
苏晚咬紧牙关，强迫自己集中精神。她想象自己站在海边，浪潮（林深的感知和情绪）汹涌扑来，但她身后有一道坚固的堤坝。浪潮拍打在堤坝上，轰鸣，飞溅，但无法逾越。
有用。
那种几乎要将她撕裂的恐惧和危机感稍稍退去，变成一种背景噪音般的轰鸣。她依然能“看”到钟楼的景象，能“听”到那个蒙面人的话语，但不再被林深的情绪完全控制。
她甚至能稍微“转动”视角，看到林深对面的蒙面人手中，反握着的一把短刃——刃身是黑色的，但刃口流动着暗金色的微光。
“盒子我收了，”她“听”到林深冷静的声音，尽管她能感觉到他心脏的狂跳，“替我谢谢阁老。不过，他老人家是不是太心急了些？‘第二响’还没到时辰吧？”
她在心里为林深的镇定喝彩。同时，她也注意到，自己与林深的连接似乎因为这次“强制同步”而变得异常清晰和稳定。她能感觉到他胸口那道裂缝的存在，像一道温热的、微微搏动的伤痕。甚至能隐约感觉到，裂缝深处，似乎有什么东西……正在与这个地下室里的仪器，产生某种遥远的共鸣。
“时辰？”蒙面人冷笑，“阁老说，时辰可以由人定。沈大人既然来了，不如就留下来，亲眼见证‘第二响’如何？”
话音未落，蒙面人动了！
快得只剩一道黑影，黑色短刃直刺林深咽喉！
苏晚“看”到林深疾退，同时甩袖——袖中滑出那柄鲁衡打造的合金软剑，剑光如银蛇吐信，精准点向蒙面人持刀的手腕！
铛！
金属交击的火星在黑暗中迸溅！
林深的剑法简洁凌厉，完全是现代搏击和古典剑术的结合，毫无花哨，每一剑都指向关节、穴位、视线死角。但蒙面人的身手也极其诡异，柔软得像没有骨头，总能以不可思议的角度避开杀招，黑色短刃如毒蛇，不离林深要害。
苏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她能共享林深的视觉和部分体感，此刻仿佛自己也站在钟楼屋顶，迎着凛冽的夜风，与一个非人的杀手搏斗。每一次刀锋擦过衣襟的寒意，每一次惊险躲闪时肌肉的爆发，都清晰地传递过来。
“注意力集中！”钟表匠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一些，“你的脑波又在剧烈波动！同步实验不是让你亲身体验打架！提取信息！感知他的状态！裂缝的稳定性！”
苏晚强迫自己抽离一部分意识，去“感受”那道裂缝。
温热的，搏动的，但边缘……有些不稳的涟漪。仿佛受到激烈战斗和紧张情绪的影响，裂缝的能量正在起伏波动。
而在裂缝的最深处，她似乎“看”到了一点极其微弱的、蓝色的光。那光很熟悉，像……像林深笔记本上有时会无意识画出的、某种现代电路的符号？
“裂缝状态……不稳定，但核心有一点异常的能量反应，蓝色，很微弱……”她艰难地分心二用，一边关注战斗，一边汇报。
“蓝色？”钟表匠迅速在仪器上记录，“频率？波形？”
“不知道……只是感觉很……熟悉……”苏晚话音刚落，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、来自林深那边的冲击！
“唔！”林深闷哼一声。
苏晚“看”到，蒙面人不知用了什么手法，短刃突然脱手飞出，像活物般在空中拐了个弯，划向林深后颈！林深险险低头避过，但蒙面人趁机一掌拍在他左肩！
掌力不重，但掌心触及皮肤的瞬间，林深感到一股冰冷的、带着强烈麻痹感的异种能量窜入体内！左臂瞬间失去知觉！
而那股能量，竟像有生命一般，直奔他胸口的裂缝而去！
“呃啊——！”林深和现实中的苏晚，同时发出一声痛呼！
裂缝被外来能量强行冲击，剧痛远超以往！林深眼前发黑，踉跄后退，软剑几乎脱手。
苏晚则感到头盔传来的电流刺激陡然加剧，脑内像有无数根针在搅动！仪器屏幕报警声疯狂响起！
“外来能量入侵目标意识体！”钟表匠的声音也变了调，“是‘蚀魂金’！他们想污染裂缝！苏晚！用你的意识，想象最纯净的水，冲刷那道裂缝！快！”
纯净的水……
苏晚在剧痛和混乱中，死死抓住这个指令。她想象自己站在瀑布下，清澈冰冷的水流从头顶冲刷而下，洗去一切污秽和痛苦。她将这个意象，通过那根刚刚建立的、还不稳定的连接“丝线”，拼命向另一端传递过去。
冲刷……冲刷……
不知是她的意象起了作用，还是林深自身的意识在抵抗，那股侵入裂缝的冰冷麻痹感，竟然真的被一点点逼退！裂缝的剧痛稍减，蓝色的微光重新稳定下来。
蒙面人显然也察觉到了异常，发出一声惊疑的轻“咦”。
就在这僵持的刹那——
轰隆！！！
不是来自古代钟楼，是来自苏晚所在的现代地下室！
头顶传来沉闷的爆炸声，整个地下室剧烈摇晃！灰尘簌簌落下，灯光忽明忽灭！
“怎么回事？！”钟表匠猛地抬头。
通讯器里传来急促的呼喊：“头儿！有条子！至少三队人！从三个方向包抄过来了！他们炸开了西侧墙体！”
张局！
苏晚心中一震。张局他们还是找到了这里，而且选择了最暴力的强攻方式！
“计划提前！”钟表匠当机立断，一把扯掉苏晚头上的头盔，迅速关闭仪器，将几个核心数据盘拔出塞入怀中。他看了一眼还被束缚在椅子上、因突然断开连接而意识恍惚的苏晚，眼神复杂。
“交易继续，苏法医。”他快速说道，同时用一把特制的钥匙解开了她的磁性束缚带，“记住你感受到的。裂缝的蓝色反应，是关键。找到它，弄清楚它，或许能救林深，也救你自己。”
说完，他按动了墙上的某个隐蔽按钮。
地面突然滑开一个洞口，露出向下的阶梯。他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，洞口在他身后迅速闭合。
几乎同时，地下室的门被爆破炸开！
“不许动！警察！”全副武装的特警冲了进来，枪口指向空荡荡的房间和瘫坐在椅子上的苏晚。
陈默和林霜冲到她身边：“苏姐！你没事吧？”
苏晚脸色惨白，浑身被冷汗湿透，意识还残留着与林深同步时的剧痛和混乱。她颤抖着手，摸向贴身口袋。
玉佩，滚烫得吓人。
而在玉佩表面，那道齿轮纹路的旁边，“时刻监视中”几个小字下面，又多了两个正在缓缓浮现的暗金色字迹：
“同步完成”
---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