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觉寺旧址，位于西山南麓一处背阴的山坳里。前朝香火鼎盛，本朝因“僧众不净”被废祀，庙产充公，建筑渐渐荒废，如今只剩断壁残垣掩映在荒草古木之中，白日里都显得阴森，夜里更是鬼气森森。
林深等人赶到时，鲁衡已经在一处倒塌的偏殿殿基旁等着了。他身边点着一盏气死风灯，手里拿着罗盘和那张“地脉图”拓片，脸色凝重。
“大人！公主！”见他们下马，鲁衡连忙迎上，“你们感觉到了吗？刚才那股震动？”
“感觉到了，从钟楼方向传来的能量。”林深点头，“地脉节点就在这里？”
“准确说，是在这下面。”鲁衡指着脚下，“根据‘地脉图’标注，这里是整个京城地脉网络的三个主要交汇点之一。另外两个，一个在皇城太庙之下，一个在……西山皇陵深处。”
太庙，皇陵，皇觉寺废址。三个地点，都带着强烈的皇家和祭祀色彩。
“能量已经传递过来了？”萧玥问。
“应该到了，但还没有爆发。”鲁衡蹲下身，将耳朵贴在地面，仔细听了听，“地下有很沉闷的‘流响’，像水在极深的管道里流动。按照‘地脉图’和‘坠星图’、‘天象图’的关联推算，能量需要时间在地脉网络中循环、汇聚，达到某个峰值，才会在预设的‘天门’位置——也就是这地宫的核心——触发‘第三响’。”
“还有多久？”林深问。
鲁衡抬头看了看星空，又看了看罗盘——罗盘的指针正在轻微但持续地颤动。“根据星象和能量流动速度估算……最多还有一个时辰。大约在……丑时正（凌晨两点）前后。”
丑时正。一个时辰。
“地宫入口找到了吗？”
“找到了，但很麻烦。”鲁衡领着他们走到偏殿后方，那里有一尊半埋入土的残破石佛。佛像底座后方，草丛里有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、向下的石阶入口，里面黑黢黢的，深不见底。
“我下去探了十几阶，里面很窄，机关重重。而且……”鲁衡压低声音，“我闻到了‘金尘’的味道，很浓。下面肯定有‘邮差’布设的东西，可能还有守卫。”
林深看向萧玥。萧玥会意，对身后的暗卫首领吩咐道：“调一队人守住入口，任何从里面出来或试图靠近的人格杀勿论。再调两队人，散开警戒周围山林，防止有埋伏或援兵。”
“是！”
“阿武阿文，你们带路，鲁师傅指认机关。”林深拔出软剑，“公主，你……”
“我跟你一起下去。”萧玥打断他，语气不容置疑，“下面情况不明，多个人多份照应。而且，”她亮了亮手腕上一个不起眼的银镯，“我带了父皇赐的避毒珠和几样小玩意，或许有用。”
林深知道劝不住她，只能点头：“跟紧我。”
阿武举着火把，率先踏入入口。石阶潮湿滑腻，长满青苔，空气中弥漫着土腥味和一种淡淡的、金属灼烧后的焦糊味。走了约莫三十阶，前方出现一个转弯，转过弯，是一条狭窄的、人工开凿的甬道。
甬道两壁，开始出现雕刻。
不是佛像或经文，是齿轮、星象、还有各种扭曲的、仿佛在流动的符文。雕刻的线条里，填充着暗金色的颜料，在手火把光下幽幽发亮。
“是‘金尘’混合了某种矿物颜料。”鲁衡凑近看了看，“这些图案……和那三张机关图上的局部能对应上。看来，这里就是蓝图指向的最终地点。”
甬道尽头，是一扇紧闭的石门。门上没有把手，只有一个复杂的、由多个可以转动的青铜圆环嵌套而成的机关锁。圆环上刻着天干地支、星宿方位和齿轮齿数。
“这是‘璇玑锁’！”鲁衡倒吸一口凉气，“传说中早已失传的顶级机关锁！需要按照特定顺序，转动圆环，让所有标记对齐，才能开启。错一步，可能触发致命机关。”
“你能开吗？”林深问。
鲁衡凑到锁前，仔细研究那些圆环的刻度和磨损痕迹，额头上渐渐冒出冷汗。“太复杂了……而且有至少三层嵌套，每层转动的规律可能都不一样。给我时间或许能试出来，但现在……”
时间，恰恰是他们最缺的。
林深看着那复杂的锁具，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。他想起在现代，苏晚曾给他看过一些古代密码锁的破解案例，其中提到，很多复杂锁具会留有“后门”或“捷径”，往往与设计者的习惯或锁具的用途有关。
“邮差”设置这个锁，是为了阻止外人进入，但肯定要让自己人能快速打开。那么，“捷径”会是什么？
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圆环。天干地支……星宿……齿轮……
齿轮！
他蹲下身，仔细观察最内层那个最小的圆环。上面刻的不是文字，是纯粹的齿轮齿形和一组数字。那数字……很眼熟。
“鲁师傅，钟楼全图上，顶层齿轮室主传动轴的齿轮齿数是多少？”他忽然问。
鲁衡一愣，随即答道：“主驱动轮七十二齿，被驱动轮二十四齿，传动比三。”
林深眼中精光一闪。他伸手，小心翼翼地转动最内层圆环，将刻着“二十四齿”的标记，对准了外层某个刻着特定星宿符号的位置。
咔。
一声轻响，圆环卡入了一个新的位置。
然后，他按照记忆中“坠星图”上某个关键齿轮组的传动序列，开始依次转动其他圆环。不是胡乱尝试，而是遵循着一种内在的、基于机械传动逻辑的顺序。
阿武、阿文屏住呼吸。萧玥的手按在腰间的短剑上。鲁衡眼睛越瞪越大，似乎明白了林深在做什么。
咔、咔、咔……
随着最后一个圆环就位。
轰隆隆……
沉重的石门，缓缓向内打开。
一股更浓郁的、混合着“金尘”焦糊味和陈腐气息的风，从门内涌出。
门后，是一个巨大得超乎想象的地下空间。
火把的光芒照不了多远，只能隐约看到空间的中央，有一个巨大的、阶梯状的圆形祭坛。祭坛周围，竖立着十三根粗大的、表面刻满符文的石柱。石柱顶端，各放置着一个青铜托盘，托盘上……
跳动着暗金色的火焰。
而在祭坛的正中心，是一个深不见底的、直径约一丈的圆形洞窟。洞窟边缘，镶嵌着一圈正在缓缓旋转的、无比复杂的金属环状结构。
此刻，那些金属环正在发出低沉的嗡鸣，并且，越来越亮。
“地脉能量……正在向这里汇聚……”鲁衡声音发颤，“‘第三响’……真的要来了……”
林深握紧剑柄，迈步踏入地宫。
他的目光，越过祭坛，看向洞窟对面。
那里，阴影中，似乎站着几个人影。
其中一个人影，向前走了一步，踏入石柱顶端火焰的光晕中。
是一个穿着太常寺少卿官服、面容清癯、留着三缕长须的中年官员。
他对着林深，微微一笑，拱手：
“沈大人，公主殿下，恭候多时了。”
他的眼睛，在暗金色的火焰映照下，瞳孔深处，一点暗金色的光芒，一闪而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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