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代,辰时初刻(早上七点)。
林深从混乱的梦境中彻底挣脱时,天已大亮。他躺在自己府邸的床榻上,左肋的伤口被仔细包扎过,传来清凉的药膏感。但胸口裂缝处,却有一种奇怪的空洞感——不是疼痛,是仿佛那里缺失了一小块什么东西,又或者……多了一点不属于自己的东西。
他坐起身,低头查看。疤痕外观没有变化,但当他集中精神去感知时,能隐约“感觉”到疤痕深处,有一点极其微弱的、冰蓝色的光斑,在缓缓旋转。
像一颗被封在血肉里的寒冷星辰。
他想起梦中那个纯白空间、无数齿轮、金色的眼睛,还有那个宏大声音的低语。
钥匙碎片。
他抬起右手。食指指尖,昨天沾染过暗蓝色液体的地方,皮肤看起来正常,但当他用左手拇指用力按压时,能感觉到皮下有一个极微小的、坚硬的凸起。不是骨头,不是血痂,更像……一粒嵌入肉里的、冰冷的沙。
他尝试用指甲去抠,那凸起纹丝不动,仿佛已经和皮肉长在一起。
“大人,您醒了?”阿武端着一盆热水和干净布巾进来,看见林深在检查手指,忙道,“太医来看过了,说您外伤无碍,但脉象有些……紊乱。开了安神静心的方子,已经煎上了。”
林深收回手:“公主呢?”
“公主回宫了,说要去查一些旧档。临走前嘱咐,让您醒了务必等她消息。”阿武顿了顿,“还有,墨七和赵无庸暂时关押在大理寺密牢,由我们的人看着。鲁衡师傅在偏厅,他说……有重要发现。”
林深迅速洗漱更衣。来到偏厅时,鲁衡正对着一盏油灯,用放大镜仔细观察着什么。桌上摊着几样东西:从地宫带出的碎布、刘汝清的暗金短杖残片、以及……几片昨晚战斗中从黑衣人或仪器上崩落的、带着暗金色纹路的金属碎片。
“大人!”见林深进来,鲁衡连忙起身,眼睛布满血丝,但闪着兴奋的光,“您看这个!”
他指着那块碎布。碎布本身是普通的粗麻,但上面沾染的污渍,在油灯光下呈现出复杂的层次:暗金色的“金尘”残留、爆炸导致的焦黑、以及……那些极其微小的、仿佛会自己微微发光的暗蓝色斑点。
“金尘我认识,但这些蓝色的东西……”鲁衡用一把细镊子,小心翼翼地夹起一点蓝色斑点,放在一张白纸上。蓝色斑点离开碎布后,光芒迅速暗淡,变成一种灰蓝色的粉末状物质。
“我试过了,”鲁衡声音发颤,“火烧不熔,水浸不化,用最硬的精钢锉刀去磨,锉刀崩了角,它一点痕迹都没有。而且……它似乎能吸收周围的光。”
林深凑近看。确实,白纸上的蓝色粉末周围,光线似乎比其他地方暗淡一些,形成一个微小的阴影区。
“还有更怪的。”鲁衡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,打开,里面是少许暗金色的“金尘”粉末。他用另一把干净的骨片,挑起一点金尘,缓缓靠近白纸上的蓝色粉末。
当两者距离小于一寸时——
蓝色粉末突然活了!
不是移动,是表面瞬间泛起一层涟漪般的微光,然后,那些金尘粉末像被磁铁吸引的铁屑,唰地一下被吸了过去,粘附在蓝色粉末表面,紧接着,融了进去!
眨眼间,金尘消失,蓝色粉末似乎……稍微亮了一点点?
林深和鲁衡都屏住了呼吸。
“这东西……在‘吃’金尘?”鲁衡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恐惧。
林深想起昨夜地宫爆炸时,那股失控的暗金色能量最后似乎也被什么东西吸收了。难道就是这些蓝色物质?
“碎布上的标记呢?”林深指着那个“羽毛穿过齿轮”的微小刺绣。
鲁衡拿起放大镜,几乎贴在上面看:“绣工极其精湛,用的是银线和一种……我看不出材质的暗蓝色丝线。这图案很古老,不是本朝的样式,甚至可能不是前朝的。我好像在哪儿见过类似的记载……”
他皱眉苦思,忽然一拍大腿:“想起来了!将作监的故纸堆里,有一本前朝工部大匠的手札残本,里面提到过,前朝皇室曾经供奉过一个神秘的‘天工家族’,专司制造精妙绝伦的机关器物。那个家族的徽记,好像就是……羽贯轮!”
羽贯轮。羽毛贯穿车轮(或齿轮)。
“这个家族后来呢?”林深追问。
“记载很模糊,只说在前朝末年,因卷入宫廷斗争,被满门抄斩,所有技艺和图谱都被焚毁。”鲁衡摇头,“但如果这个徽记出现在‘邮差’的地宫里,那是不是说明……‘邮差’可能继承或窃取了这个‘天工家族’的部分遗产?”
线索开始交织。天工家族、金尘、蓝色物质、“天门”、意识转移……
林深感到自己正在接近一个巨大的、跨越数百年的阴谋核心。
“墨七那边问出什么了吗?”他问。
阿文从门外进来,低声禀报:“大人,墨七很配合,但知道的核心信息不多。他确认‘邮差’内部有‘阁老’、‘学宫’、‘祭坛’、‘齿轮’、‘白瞳’、‘画皮’、‘风语’、‘金库’、‘星象’、‘地脉’、‘玄冰’、‘毒蛊’,还有‘容器’这十三个主要部分。刘汝清属于‘祭坛’,专司仪式和执行。而‘学宫’负责研究和培养,墨七就是‘学宫’出身的工匠教习。”
“阁老是谁?”
“墨七说他从没见过阁老真容,阁老每次出现都戴着面具,声音也经过处理。但他有一次偶然听到,阁老和‘星象’对话时,提到过‘三百年的筹备不能毁于一旦’。”
三百年。这时间跨度,几乎涵盖了前朝覆灭到本朝建立的整个时期。
“他还说,”阿文继续道,“‘邮差’似乎一直在寻找和收集具有特殊‘感应’能力的人,尤其是对‘金尘’有反应的人。他们称之为‘适格者’。赵无庸就是被他们盯上的‘适格者’之一,但因为赵无庸胆子小、摇摆不定,所以一直处在观察阶段,没有真正吸纳。”
适格者……林深摸了摸胸口的疤痕。自己对金尘、对裂缝、对两个世界的连接,这种“感应”算不算?如果算,那自己岂不是“邮差”眼中最顶级的“适格者”?
所以阁老才说“欣赏”自己,想“引导”自己?
“赵无庸呢?”林深问。
“吓坏了,问什么说什么。”阿文语气略带不屑,“他承认三个月前开始,有人通过墨韵斋的老头给他传递一些残缺的齿轮图纸,让他帮忙计算和补全。作为报酬,会给他看更精妙的图谱。他沉迷于此,越陷越深,直到陈启明和王顺接连死亡,他才开始害怕。昨晚是墨七主动找上他,说可以救他,让他戴罪立功,他才硬着头皮跟去地宫。”
一个被技术欲望腐蚀的可怜虫。
“墨七还提供了一个重要线索。”阿文压低声音,“他说,‘邮差’在京城内,至少有七个固定的‘联络点’或‘仓库’,除了墨韵斋,还有药铺、当铺、书肆,甚至……一家棺材铺。这些地点都由不同代号的人掌管,互相之间可能并不认识,只通过加密信件或特定标记联系。”
七个地点。林深想起现代苏晚提到过的,全球七个主要能量点。数字的对应,是巧合吗?
“让他把知道的地点、标记、联络方式都写下来。”林深吩咐,“然后,你和阿武带可靠的人,一个一个去查。不要打草惊蛇,先摸清情况。”
“是!”
阿文退下。鲁衡还在研究那些蓝色粉末,嘴里念念有词:“不可思议……这到底是什么东西……”
林深走到窗边,看向皇城方向。萧玥去查的旧档,会不会也有关于“天工家族”或“羽贯轮”的记载?皇家秘闻,往往比民间传说更接近真相。
他需要更多信息,更需要……恢复体力,应对接下来必然更加凶险的局面。
胸口那点冰蓝色的光斑,隐隐传来一阵细微的、仿佛冰块碎裂般的“咔嚓”声。
很轻。
但林深听得清清楚楚。
他捂住胸口,眉头紧锁。
这东西……到底在他身体里,做了什么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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