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代，午时。大理寺签押房。
萧玥匆匆而来，身上还带着宫中的熏香气味，但眉宇间是压抑不住的激动和凝重。她屏退左右，只留林深一人。
“我查到了。”她开门见山，从袖中取出一卷用明黄色绸缎包裹的陈旧卷宗，“这是从父皇私库最深处翻出来的，前朝末代皇帝的起居注副本，其中有一部分被刻意撕毁又黏贴的痕迹。我让懂修復的老太监小心揭开，发现了下面被掩盖的内容。”
她将卷宗摊开在桌上。纸张已经脆黄，字迹也有些模糊，但还能辨认。
林深凑近细看。这是一段关于前朝隆庆二十三年（约一百二十年前）的记载：
“……七月，天现异星，赤芒贯空，坠于西山。帝惊，使太史令占之，曰：‘天工示警，神器将倾。’帝不悦，囚太史令。是夜，帝密召天工坊大匠宇文灼入宫……”
宇文灼。天工坊大匠。羽贯轮家族？
萧玥指着下面几行被涂改后又重写、笔迹明显不同的部分：“这里原本写的是‘宇文灼献《璇玑遗册》及’天外金‘少许，言可铸’通天之器‘，保江山永固。帝大喜，赐爵，允其建’观星阁‘于西山。’但后来被涂掉，改成了‘宇文灼妄言妖术，帝斥之，逐出宫’。”
《璇玑遗册》？天外金？通天之器？
“后面还有。”萧玥翻页，“隆庆二十五年，‘帝病重，性情大变，疏远朝臣，独居西苑，常召宇文灼及少数方士入内，旬日不出。宫人窃闻内有异响，如机括转动，金铁交鸣，又偶见蓝光透窗。’”
“隆庆二十六年春，‘帝暴崩于西苑密室，面容枯槁，状若骷髅，唯双目圆睁，瞳孔呈暗金色。宇文灼及方士皆失踪，西苑密室焚毁，唯余焦土与些许奇异金属残片。继位新帝（即本朝太祖）下令彻查，诛连甚广，天工坊夷为平地，宇文一族男子尽斩，女子充入教坊，所有图谱器物，悉数焚毁。’”
记载到此戛然而止。
林深和萧玥沉默对视。前朝末代皇帝的暴毙，果然与“天外金”（金尘）和宇文家族（羽贯轮）有关。皇帝想用“通天之器”求长生或永固江山，结果似乎被反噬，死状诡异。而宇文家族因此被灭门。
但“邮差”显然继承了宇文家族的部分遗产——金尘的提纯使用、机关图谱、甚至可能包括那个“通天之器”（天门）的部分知识。
“还有这个。”萧玥又从怀中取出一块巴掌大小、边缘焦黑的铜牌。铜牌正面是一个模糊的“羽贯轮”徽记，背面刻着几行小字：
“星陨西山，金火同源。器成之日，魂归之时。后世子孙，慎之戒之。”
落款是：“宇文灼绝笔”
“这是在整理冷宫旧物时，从一个曾是宇文家女子的太妃遗物盒夹层里找到的。”萧玥说，“那位太妃入宫不久家族就败了，一直战战兢兢，死前什么都没说，只留下这个盒子。”
宇文灼的绝笔警告。“器成之日，魂归之时”。难道他早就知道，那“通天之器”不是福缘，而是祸根？
“西山……”林深想起皇觉寺就在西山，“坠星之地，观星阁旧址，皇觉寺地宫……这些地点都在西山。难道整个西山区域，就是当年‘天外金’陨落的核心区？地脉异常的能量源头？”
“很可能。”萧玥点头，“我查过皇家堪舆档案，西山一带自古就被视为‘龙脉余支’，但时有地动、怪声、甚至‘鬼火’（蓝光）传闻。本朝太祖平定天下后，曾请高僧在西山多处建寺镇守，皇觉寺是其中之一。但现在看来，镇守是假，监控或封锁才是真。”
封锁什么？封锁地脉能量？还是封锁……那个可能还没完全毁掉的“通天之器”遗迹？
林深脑中灵光一闪：“公主，你刚才说，前朝皇帝暴毙的西苑密室被焚毁，但留有金属残片。那些残片后来去哪了？”
萧玥一愣：“记载没说。但按惯例，这种‘不祥之物’，应该会被深埋或投入熔炉销毁。”
“如果……没有被完全销毁呢？”林深缓缓道，“如果有一部分，被某些人偷偷保留下来，一代代传承，成为了‘邮差’组织的核心遗产？”
他想起墨七说的“三百年筹备”。时间正好对得上！
“宇文灼的警告，‘后世子孙，慎之戒之’。”萧玥握紧那块铜牌，“可他的‘子孙’——无论是血缘上的还是技艺上的——显然没有听从。他们还在继续那个危险的计划。”
“因为他们可能相信，宇文灼失败是因为技术不完善，或者皇帝心急。”林深沉声道，“而他们经过三百年的研究和准备，已经掌握了更安全、更有效的方法。‘天门’不是毁灭，是‘升格’。”
两人都感到一阵寒意。偏执的技术信仰，往往比单纯的野心更可怕。
这时，阿文在门外禀报：“大人，墨七写的东西送来了。”
林深接过阿文递上的一叠纸。上面密密麻麻列出了墨七知道的“邮差”联络点、标记、暗号。一共七个地点，分散在京城不同坊市，经营着不同的正当生意。
其中有一个，引起了林深的注意：
“城西，崇仁坊，‘墨韵斋’（已暴露）；城南，永平坊，‘济世堂’药铺；城东，安仁坊，‘博古轩’书肆；城北……德胜坊，‘福寿棺’棺材铺。”
棺材铺。
经营死人生意的地方，确实是隐藏秘密、运输特殊物品的绝佳掩护。
而在“福寿棺”的备注栏，墨七用颤抖的字迹写着：
“此处疑为‘金尘’及‘蚀魂金’（蓝色物质）临时储存及粗加工点。掌柜姓吴，独眼，右手缺三指，性阴沉。铺内有密道，通地下冰窖。”
冰窖！
林深猛地抬头，看向萧玥。
萧玥也意识到了什么：“冰窖……陈启明案中，李耀就是用冰窖藏尸，制造死亡时间差。‘邮差’也在用冰窖？储存那些危险的物质？”
“不止。”林深快速翻看其他记录，在关于“玄冰”代号的零散信息中，墨七提到：“‘玄冰’擅低温之术，常需特殊冰窖保存某些‘活体样本’或‘不稳定物质’。”
活体样本？王顺被摘除的心脏，算不算“活体样本”？那些蓝色物质，算不算“不稳定物质”？
“阿文！”林深立刻下令，“带一队最精干的人，便装前往德胜坊‘福寿棺’棺材铺附近布控监视。不要靠近，不要接触，只观察进出人员、货物运输，尤其注意是否有运送冰块、或特殊密封容器的车辆。一旦发现异常，立刻回报！”
“是！”
阿文领命而去。
林深对萧玥说：“公主，我需要进宫面圣。‘邮差’的触角比我们想象的更深，七个联络点只是冰山一角。必须请旨，动用更多力量，进行全城秘密排查和监控。尤其是与西山地脉、前朝秘辛、以及低温储藏相关的所有场所和人。”
萧玥点头：“我与你同去。有些事，我来说更方便。”
两人正要动身，鲁衡忽然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，手里拿着一个冒着淡淡白气的铜盆。
“大人！公主！那蓝色粉末……它、它又变了！”
林深和萧玥看向铜盆。盆里盛着半盆清水，水面上漂浮着少许蓝色粉末。而在盆底，鲁衡放了一小块暗金色的“金尘”颗粒。
此刻，那蓝色粉末正在水面上缓缓“游动”，像有生命的水黾，聚向盆底的金尘。当它们接触到金尘的瞬间，金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，而蓝色粉末则微微膨胀，颜色从灰蓝变成了更鲜明的冰蓝色。
紧接着，吸收了金尘的蓝色粉末，开始释放出极其微弱的、冰蓝色的冷光。盆中的水温，正在明显下降，水面甚至开始凝结出一层薄薄的冰晶！
“它在吸收金尘的能量……然后释放低温？”萧玥震惊。
鲁衡声音发抖：“不止……我刚才用铜片去碰那些发光的粉末，铜片瞬间被冻脆，一碰就碎！这东西……这东西能制造极寒！而且，它好像……在‘生长’！”
生长？
林深看着盆中那些似乎比刚才多了一点点、也更亮了一点的蓝色粉末，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达到了顶点。
他胸口疤痕深处，那点冰蓝色的光斑，似乎感应到了什么，传来一阵欢愉般的、细微的悸动。
仿佛遇到了……同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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