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0年12月1日,戌时三刻,雾城护城河泛起鱼肚般的死白色。江夏蹲在摇橹船的船舷旁,手套上沾满从上游漂来的腐肉碎屑。距离亥时还有四十五分钟,河面开始浮起细密的气泡,像是万千亡灵在河床下苏醒呼吸。
“左满舵!”陆沉残破的躯体蜷缩在船尾,藤蔓缠绕的右手突然指向东南方。江夏顺着望去,河心岛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,成片芦苇丛里闪烁着幽绿磷火,隐约传来孩童嬉闹声。
船橹搅动黑水的声响格外粘稠。江夏摸出银质打火机,火光映出水面下密密麻麻的描金漆棺。那些棺材如同等待孵化的巨卵,随着水流缓缓漂向河心岛。当她第三次擦拭被水雾模糊的镜片时,芦苇丛深处飘来断续的笛声。
那笛声像是用钝刀刮磨骨头,每声呜咽都刺痛太阳穴。江夏的异色瞳骤然收缩,左眼墨蓝色虹膜浮现血丝:“是《赶尸谣》的变调。”
“准确说是亥骨笛。”陆沉用藤蔓卷起船桨,紫藤花苞心脏渗出黑色黏液,“取未满七岁的童女胫骨,浸泡尸油三年,再以紫藤花汁灌注骨髓...”他忽然剧烈咳嗽,藤蔓间钻出江雨的虚影:“姐姐听过真正的版本吗?”
江夏的剖宫产疤痕突然抽搐。她掀开防水布,船舱里堆满从古墓带出的殉葬品。指尖触到冰凉骨笛的瞬间,河面所有漆棺同时震动,棺盖缝隙渗出沥青状液体,在暮色中蒸腾起带腥味的雾气。
***
戌时七刻,河心岛祠堂的飞檐上栖满乌鸦。江夏踹开褪色的朱漆门,霉味混着腐香扑面而来。供桌上的长明灯早已熄灭,二十八具穿校服的泥偶在月光下泛着青灰。她举起手电筒,光束扫过泥偶空洞的眼窝——每具泥偶的胸腔都插着银质打火机,机身上的“X”字母被血垢覆盖。
“0927号到0954号。”陆沉的藤蔓攀上门框,“你猜这些编号代表什么?”他突然用藤蔓尖端刺穿最近那具泥偶,干裂的陶土里滚出半颗带乳牙的儿童颅骨。
江夏的异色瞳渗出黑血。她蹲身捡起颅骨,后颈突然掠过阴风。供桌后的幔帐无风自动,露出后面整面墙的灵位——最上方鎏金牌位刻着“廿七代掌印江夏之位”,立牌日期却是宣德三年五月初七。
“时辰到了。”江雨的虚影从牌位后浮出,腐烂的指尖拂过泥偶阵列,“姐姐知道为什么选亥时吗?”她突然扯开校服领口,锁骨处的紫藤花纹身正渗出荧光绿汁液:“因为这时候的阴气...”
祠堂房梁突然断裂。焦黑的尸体裹着火星坠落,江夏翻滚躲开的刹那看清那正是南洋降头师丢失的头颅。腐烂的声带在火焰中振动:“物归原主。”
江雨虚影发出银铃般的笑声。她凌空抓向供桌,二十八具泥偶同时炸裂。陶土碎片如暴雨倾泻,每片都粘着带血的人体组织。江夏举起手臂遮挡,手背突然传来刺痛——半截腿骨笛插进皮肉,骨髓正汩汩流入血管。
“这是阿珍的胫骨。”江雨虚影抚摸着骨笛裂纹,“就是那个总给你送午饭的校工女儿...”她忽然凑近江夏耳畔,“你锁门那晚,她还在解剖教室擦地板呢。”
地面在此时塌陷。江夏坠入黑暗前最后看到的,是整面灵位墙轰然倒塌,鎏金牌位上的名字正逐个变成“江雨”。
***
亥时整,地下祭坛的青铜鼎蒸腾着人油热气。江夏在腐肉堆里摸到无线电天线,听筒里循环播放着2023年的报警录音:“0927号警员江夏,请立即停止自残行为!”
手电筒光束扫过洞壁,历代双瞳女的画像正在剥落。最后一幅未完成的警服画像渗出尸油,颜料混合着血液重新勾勒——画中人左眼插着银针,右手握着的绣春刀正是她从明尸身上取得的那柄。
“这才是完整的传承。”陆沉的藤蔓从鼎后蜿蜒而出,紫藤花苞心脏已完全绽放,“每代掌印人都要亲手...”他的话语被突然响起的骨笛声切断。三百盏人皮灯笼从裂缝涌入,映出地下河漂来的描金漆棺。
江夏的左眼突然剧痛。她扯下警用腰带缠住手腕,用绣春刀挑开最近那具漆棺。棺内明尸直挺挺坐起,腐烂的右手高举跳动的心脏——表面刻着的校徽随脉搏泛光,与河心岛泥偶身上的编号完全相同。
“参见廿七代掌印!”
尸群的咆哮震落洞顶钟乳石。江夏在碎石雨中看见令人窒息的场景:数万具各朝代的尸体正在同步蜕皮,灰白的人皮如蝶群纷飞,在空中拼出覆盖整个洞窟的校徽图案。陆沉的藤蔓突然缠住她脖颈,紫藤花苞抵住她左眼:“该清算三百年的债了。”
骨笛声攀至顶峰时,江夏的剖宫产疤痕彻底撕裂。玉琮碎片裹着胎儿坠入青铜鼎,死婴睁眼的刹那,祠堂方向传来爆炸声。三百盏人皮灯笼组成血字敕令悬浮半空:
【亥时三刻 双瞳祭天】
江夏在剧痛中摸向腰间配枪,却抓到了林晚照尸身手中的警官证。证件照上的自己正缓缓扬起嘴角,异色瞳里映出江雨扭曲的笑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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