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年初一的早晨，龙眠村被一层薄雪覆盖。
林念是被鞭炮声吵醒的。远处噼里啪啦的声响断断续续，像有人在敲一面破鼓。她睁开眼，窗外天光还是灰蒙蒙的，屋檐下挂着几根冰凌，在微弱的晨光里闪着冷光。
小月还在睡，整个人缩在被子里，只露出几根头发。昨晚守岁到半夜，这孩子撑不住了，倒头就睡，新衣服都没脱。红色的棉袄皱巴巴的，袖口沾了一点糖渍，是昨晚吃糖粘上去的。
林念轻轻起身，没有吵醒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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厨房里已经有人了。林晓在灶台前忙活，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着。案板上摆着几排饺子，不是昨晚吃的那种肉馅的，而是素馅的——白菜豆腐，加了一点虾皮。
“初一吃素，一年清净。”这是刘大爷昨天念叨的规矩。林念不懂这些老理，但她记得，外婆在的时候，每年初一也是这样。
“念念，帮我去后院拔两根葱。”林晓头也不回地说。
林念应了一声，推开后门。冷风灌进来，她缩了缩脖子。后院的小菜园里，几垄葱还绿着，上面盖着一层薄霜。她弯腰拔了两根，根须上带着冻硬的泥土。
回到厨房，林晓已经把饺子下锅了。白白胖胖的饺子在沸水里翻滚，像一群挤在一起的小鱼。
“小月还没醒？”林晓问。
“没呢，让她多睡会儿。”
“这孩子，昨晚可高兴了。放烟花的时候，嗓子都喊哑了。”
林念笑了笑，没说话。她想起昨晚小月站在院子里，仰着头看烟花的样子。小小的身影，裹在厚厚的棉袄里，脸被冻得通红，眼睛却亮得吓人。她不停地喊“念念姐你看你看”，喊到最后声音都劈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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饺子出锅的时候，小月自己醒了。
她揉着眼睛从里屋出来，头发乱得像鸟窝，红色的棉袄歪歪斜斜地穿着。看到桌上的饺子，她愣了一下，然后跑过来。
“念念姐，今天早上不吃肉吗？”
“初一吃素，一年清清静静的。”林念把她拉到身边，帮她整理衣服。
小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，乖乖坐下。她夹了一个饺子，咬了一口，嚼了嚼，眉头皱起来：“没有肉也好吃。”
刘大爷从后院进来，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新棉袄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。他在小月旁边坐下，笑眯眯地看着她。
“小月，昨晚守岁到几点？”
小月想了想，摇摇头：“不知道。反正很晚很晚。”
“困不困？”
“不困！”小月回答得很大声，但话音未落就打了个哈欠。
大家都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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吃完饭，林念收拾碗筷。小月跑到铜镜前，给三个妈妈拜年。她跪在蒲团上，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头。
“大妈妈新年好，二妈妈新年好，小妈妈新年好。”
镜中的三个身影看着她，眼中满是温柔。江雨说：“小月新年好。”
小月爬起来，拍拍膝盖上的灰，又问：“妈妈们，你们过年吃什么？”
江夏笑了：“我们不用吃东西。”
小月皱起眉头：“那怎么行？过年怎么能不吃东西？”
她跑到厨房，拿了一个盘子，装了几个饺子，端到镜子前。
“妈妈们，你们吃不到也没关系，就看着。看着也算吃了。”
三个身影对视一眼，都笑了。小七说：“小月真懂事。”
小月美滋滋地站在镜子前，和妈妈们说着话。说昨晚的烟花，说红包里的压岁钱，说新衣服上的小花。叽叽喳喳的，像一只小鸟。
林念站在门口，看着她，没有打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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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，太阳出来了。
院子里的雪开始化，屋檐下的冰凌滴滴答答地滴水。小月蹲在柿子树下，看那些水滴落在地上，砸出一个个小坑。
刘大爷坐在旁边的椅子上，眯着眼睛晒太阳。他的膝盖上盖着一条旧毛毯，手里端着一杯茶，茶已经凉了，他也没喝。
“刘爷爷，您在想什么？”小月跑过去，蹲在他面前。
刘大爷睁开眼睛，看了看她，又看了看远处的山。
“想以前的事。以前过年，老伴还在的时候，也是这样。她包饺子，我烧火。她擀皮，我剁馅。忙活一整天，也不觉得累。”
小月歪着头：“那后来呢？”
“后来她走了，就剩我一个人。过年也不包饺子了，去小卖部买两袋速冻的，煮一煮，吃完就算过了。”
小月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拉住他的手：“刘爷爷，以后每年我们都陪您包饺子。您烧火，表姐剁馅，我擀皮。念念姐包，顾叔叔煮。一家人一起。”
刘大爷看着她，眼眶红了。他点点头，没有说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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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，林念在院子里收晾了一天的被褥。被子晒得蓬蓬松松的，抱在怀里暖洋洋的，有太阳的味道。
小月跑过来帮忙，抱着一床小被子，跌跌撞撞地往屋里走。被子太大了，把她整个人都遮住了，只露出两只脚。
“念念姐，我看不见路了！”
林念笑着把她面前的被子掀开一点：“这样呢？”
小月露出半张脸，点点头，继续往前走。
顾明远从屋里出来，看到这一幕，赶紧接过去：“我来吧，你别摔着。”
小月不服气：“我抱得动！”
顾明远笑了：“行，那你抱这个。”他递给她一个枕头。
小月接过枕头，满意地跑进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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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，一家人围坐在炉火旁。
炉子里烧着柴火，噼啪作响。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，红彤彤的。林晓端出一盘瓜子花生，又切了几个苹果。小月抓了一把瓜子，不会嗑，放在嘴里嚼，嚼得满嘴碎渣。
刘大爷教她：“用门牙咬开，用手掰，吃里面的仁。”
小月试了几次，终于嗑出一个完整的瓜子仁，高兴得举起来给大家看。
“念念姐你看！我嗑出来了！”
林念笑着点头：“小月真厉害。”
小月把那个瓜子仁放进嘴里，嚼了嚼，皱起眉头：“也没有多好吃。”
大家都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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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深了，小月靠在林念身上，眼皮越来越重。她强撑着不肯睡，嘴里还在嘟囔：“我不困...我一点都不困...”
话没说完，就睡着了。
林念把她抱回房间，盖好被子。小月在睡梦中翻了个身，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什么，又沉沉睡去。
林念站在床边，看了她一会儿，然后轻轻关上门。
回到客厅，炉火还旺着。林晓和林雪在低声聊天，顾明远翻着一本旧杂志，刘大爷已经回屋了。镜子里，三个身影还“坐”在那里。
林念坐在镜子前，看着她们。
“妈，今天过年了。”
江雨点点头：“是啊，又是一年。”
林念沉默了一会儿，轻声说：“妈，今年过年，你们也在。虽然是隔着镜子，但也是团圆。”
江雨伸出手，隔着镜面，与她相对。
“念念，妈妈爱你。”
林念的眼泪流下来，但嘴角带着笑。
窗外，远处又有烟花炸开的声音，闷闷的，像远雷。火光映在玻璃上，一闪一闪的。
屋里很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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