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咚...”
那声微弱如初生心跳的胎动,是江夏坠入黑暗前最后感知到的存在。意识如同断线的风筝,在记忆与现实的夹缝中飘荡。她感觉自己被撕成了无数碎片,每一片都在不同的时空里沉浮。
“姐姐!不要睡!”
江雨的哭喊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却又像贴在耳畔。江夏想回应,却发现自己的喉咙里灌满了粘稠的血。她看见十二岁的自己站在老宅天井里,父亲正用刻刀在槐木上雕刻一张狰狞的傩面。木屑纷纷扬扬落下,像一场黑色的雪。
“夏夏,记住...”父亲突然抬头,脸上戴着的却是初代祭师那张青铜傩面,“江家的血脉,生来就是祭品...”
场景骤然扭曲。她又在万人坑底,守坑人的甲骨文身体正一寸寸瓦解。那些漂浮的文字突然变成毒蛇,缠住她的四肢往地脉深处拖拽。她拼命挣扎,心口突然爆发出刺目的青光——
“抓到你了。”
一个冰凉的声音刺破幻象。江夏猛地睁开眼,却发现自己仍在黑暗中。不,是有人用布条蒙住了她的眼睛。身下不是冰冷的祭坛石板,而是微微摇晃的硬质表面,像是车斗。发动机的轰鸣在耳边震动,混合着轮胎碾过碎石的声响。
她想抬手,却发现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。身体被某种坚韧的布带牢牢固定,每呼吸一次,心口的伤处就传来撕裂般的剧痛。但奇怪的是,伤口深处那点微弱的胎动依然存在,像黑暗中的萤火,顽强地跳动着。
“别动。”那个声音又响起,近在咫尺,“你心口的校徽碎片刚取出来。”
声音低沉沙哑,像是声带受过严重损伤。江夏闻到一股混合着草药与铁锈的古怪气味,还有若有若无的...青铜锈味?她突然意识到,这气味和万人坑底那些青铜傩面一模一样。
“江...雨...”她艰难地挤出两个字,喉咙火辣辣的疼。
“后面那辆车上。”对方简短地回答,随后传来金属碰撞的轻响,“你们运气不错。”
江夏想问“你是谁”,却突然被一阵剧烈的颠簸打断。车身猛地倾斜,她不受控制地向右滑去,随即被一只有力的手稳稳按住肩膀。那只手戴着粗糙的手套,却透出惊人的热量,像是能灼伤皮肤。
“快了。”对方的声音忽然变得紧绷,“撑住。”
这句话不知是对她说,还是对自己说。江夏听到布料摩擦的窸窣声,接着是某种金属器械被展开的咔嗒声。心口突然传来冰凉的触感,随即是撕心裂肺的剧痛——有人在给她伤口消毒。
她咬破了下唇,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。蒙眼的布条被泪水浸湿,紧贴在脸上。恍惚间,她似乎听到妹妹在很远的地方尖叫,又像是记忆中某个相似的场景重叠。七岁那年江雨发高烧,她也是这样咬着毛巾守在床边,听着妹妹痛苦的呓语...
“呼吸。”那个声音命令道,同时有什么东西压在了她心口,“不想死就保持清醒。”
剧痛中,江夏突然捕捉到一丝异常——对方说话时带着极细微的玉琮共振。就像父亲生前用家传玉琮占卜时,那些青铜器会发出的特殊频率。这个发现让她混沌的思绪为之一清。
“你...认识...我父亲...”她断断续续地说,每个字都像刀割。
包扎的手停顿了一秒。
“江云鹤不该碰真名玉碑。”对方的声音突然变得极其冰冷,“你们也是。”
车身猛地刹住。江夏听到车门打开的声音,潮湿的风裹挟着消毒水味涌进来。是医院?不,气味不对。更像是...学校的化学实验室?她最后的意识停留在被抬出车斗的失重感上,以及眼角余光瞥见的一抹暗青色——那人转身时,后腰处闪过半张青铜傩面的轮廓。
黑暗再次降临。
这一次,她跌入了更深的意识迷宫。无数记忆碎片如同被打碎的镜子,每一片都折射出不同的噩梦。八岁那年躲在衣柜里,看着父亲把母亲按在祭坛上刻下诅咒;大学开学第一天,发现宿舍床头贴着褪色的傩面剪纸;万人坑底守坑人的甲骨文身体在星芒中分解...
“姐姐...”
碎片突然全部静止。江夏看见十六岁的江雨站在老宅后院那口枯井边,额心的暗红玉片正渗出鲜血。她想冲过去,双脚却陷在井沿蠕动的黑色发丝里。那些发丝缠上她的脚踝,露出下面密密麻麻的甲骨文——正是真名玉碑上被熔炉吞噬的诅咒文字!
“找到...炉子...”江雨的嘴在动,声音却是守坑人的,“九龛锁要开了...”
场景轰然破碎。江夏猛地坐起,蒙眼的布条随之滑落。刺目的白光让她本能地闭眼,等适应后再睁开,发现自己坐在一张简陋的铁架床上,身上套着明显大一号的病号服。心口的伤处被妥善包扎,微微渗出的血迹在纱布上晕开一朵暗红的花。
这是一间不足十平米的狭长房间,墙壁刷着剥落的浅绿色油漆。唯一的窗户被木板钉死,缝隙里透进几缕阳光。墙角堆着几个印有“市立生物实验室”字样的纸箱,空气中飘着福尔马林和霉味混合的古怪气息。
“醒了?”
声音从左侧传来。江夏转头,看见一个戴着全脸青铜傩面的人影坐在阴影里。傩面的造型比初代祭师那张更古朴,眼洞后透出的目光却让她浑身紧绷——那绝不是人类的眼睛,瞳孔呈现出诡异的青金色,像是融化的青铜。
“这是哪?”她下意识摸向心口,指尖触到纱布下微微隆起的异物感。不是校徽,更像是...某种嵌入皮肤的纹路?
傩面人没有立即回答,而是递来一个搪瓷杯。里面晃动着暗褐色液体,散发着浓烈的中药苦味。“喝掉。能压制玉琮反噬。”
江夏没接。她的目光落在对方露出的手腕上——那里缠着绷带,边缘隐约可见黑色的荆棘纹身,与真名玉碑底部的纹路一模一样。
“我妹妹呢?”
“隔壁。”傩面人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,金属与木板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,“诅咒解除后需要时间恢复。”
江夏突然伸手抓住对方的手腕。这个动作牵动了伤口,疼得她眼前发黑,但死死不放。“你是谁?为什么救我?”她盯着傩面眼洞后的异色瞳孔,“你和初代祭师什么关系?”
傩面人静默片刻,突然用另一只手摘下了面具。
江夏的呼吸凝固了。
面具下是一张被严重烧伤的脸,扭曲的疤痕如同活物般爬满整张面孔。但让她浑身血液结冰的是那双眼睛——青金色的虹膜中央,瞳孔是两道竖立的细线,和父亲暴毙那晚她在他眼睛里看到的...一模一样。
“江云鹤是我弟弟。”毁容的男人声音突然变得异常清晰,“你们该叫我大伯。”
窗外突然传来乌鸦的叫声。江夏这才注意到,那些钉住木板的钉子排列成特殊的卦象图案,正是万人坑底“九龛锁”的简化版。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抚上心口,那里的胎动突然变得强烈,仿佛在回应什么。
“星煞熔炉没有消失。”男人重新戴上面具,起身时后腰的傩面挂饰发出轻响,“它选择了你。”
隔壁突然传来玻璃破碎的声音,接着是江雨带着哭腔的呼喊:“姐姐!你在哪?”
江夏挣扎着要下床,却被男人按住肩膀。他弯腰从床底拖出一个帆布包,里面露出半截熟悉的青铜夯锤——正是她在祭坛上用来击碎玉碑的那把,如今断口处覆盖着暗红色的结晶。
“乾坤母面需要载体。”男人把锤子塞进她手里,金属触感冰凉刺骨,“三天后,带这个去老宅祠堂。”
门外传来慌乱的脚步声。江夏抬头时,傩面人已经消失不见,只有窗户木板上多了一道新鲜的抓痕,像是某种猛兽的利爪留下的。门被猛地撞开,脸色苍白的江雨冲进来,额头还包着纱布,但眼睛已经恢复了清明。
“姐!”她扑过来时带倒了搪瓷杯,药汁泼在地上竟冒出诡异的青烟,“那个人呢?他给我看了爸爸的——”
江夏紧紧抱住妹妹,手指仍攥着那半截青铜锤。心口的胎动与锤身的震颤形成奇特的共鸣,像是什么古老的存在正在苏醒。阳光透过木板的缝隙照进来,她突然看清了床单上用血画着的图案——一个残缺的星象图,中央是痛苦傩面的轮廓,正与她伤口深处的纹路完美吻合。
“雨雨。”她轻声说,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,“我们得回老宅。”
窗外,一只乌鸦落在钉死的木板上,血红的眼睛盯着屋内。它的爪子上缠着一截暗金色的丝线,正是初代祭师操控尸体用的那种。丝线末端系着个小巧的青铜铃铛,在风中无声摇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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