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下得突然。
江夏站在老宅斑驳的铁门前,冰凉的雨水顺着她的脖颈流进衣领。面前的建筑在雨幕中扭曲变形,像一张被水浸湿的老照片。三层高的砖木结构小楼,墙皮剥落处露出暗红色的砖块,像结痂的伤口。
“锁被撬过。”江雨蹲下身,手指拂过门锁上新鲜的划痕。她额头的纱布已经拆掉,露出一个暗红色的疤痕,形状像半片残缺的玉琮。
青铜锤在背包里突然震动了一下。江夏下意识按住心口,那里的纹路今早又扩散了些,现在像蛛网一样爬满了半个胸膛。三天前那个自称大伯的傩面人消失后,她每晚都会梦见熔炉胚胎在黑暗中搏动,而醒来时总发现自己的手正按在心口,仿佛在安抚什么。
“有人来过。”江雨的声音有些发抖。她手里捏着一根暗金色的丝线,正是初代祭师用来操控尸体的那种。丝线缠在门把手上,末端系着个小小的青铜铃铛。
江夏接过铃铛,指尖刚触到冰凉的金属,耳边突然炸开一声凄厉的惨叫——是父亲的声音!她猛地后退,铃铛掉在积水里,发出沉闷的“咚”声。幻觉消失了,但心脏仍狂跳不止。
“姐?”江雨担忧地看着她。
“没事。”江夏深吸一口气,推开吱呀作响的铁门。潮湿的霉味混合着某种草药焚烧后的苦涩扑面而来,她瞬间想起七岁那年,母亲就是在这个门厅里突然开始用桃木枝抽打自己的脸,直到鲜血染红了胸前的玉琮挂坠。
前厅的摆设和记忆中分毫不差。掉漆的条案上供着三张傩面,中间那张青铜的已经氧化发黑,两侧的木质傩面却诡异地保持着新鲜木色,仿佛昨天才雕好。江夏的手指擦过条案边缘,摸到一道熟悉的刻痕——那是她八岁时用铅笔刀刻的“正”字,每道笔画里都渗着暗红色的污渍。
“祠堂在后院。”江夏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,“但得先检查——”
“楼上有人。”江雨突然抓住她的手腕。妹妹的指尖冰凉得不正常,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诡异的青灰色。自从诅咒解除后,江雨的五感变得异常敏锐,但每次使用这种能力后,她的体温就会骤降。
木质楼梯在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江夏握紧背包里的青铜锤,金属的寒意透过布料渗入掌心。二楼走廊尽头是父亲的书房,门缝下漏出一线微光。
“不可能...”江夏盯着那道光,浑身血液几乎凝固。这栋老宅断电十年了。
江雨却已经走过去,毫不犹豫地推开门。陈旧的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,书房内的景象让姐妹俩同时僵在原地——
煤油灯在书桌上静静燃烧,玻璃罩纤尘不染。一个牛皮笔记本摊开在灯下,纸页上墨迹新鲜得像是刚刚写下。而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,笔记本旁边放着半杯茶,水面还飘着丝丝热气。
“有人刚离开。”江雨碰了碰茶杯,手指穿过升腾的热气,“不超过五分钟。”
江夏走向书桌,煤油灯的火苗突然剧烈摇晃起来。笔记本上是一幅精细的星象图,中央画着痛苦傩面的轮廓,四周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甲骨文。在页面边缘,有人用红墨水潦草地写着:“九龛锁将开,母面需新血。”
“看这个。”江雨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烧掉一半的老照片。残存的画面上,年轻的江云鹤站在祠堂前,手里举着个青铜物件——正是初代祭师用来操控尸体的那种铃铛!而在他身后,隐约可见一个戴傩面的身影,身形与救她们的傩面人极为相似。
青铜锤在背包里突然剧烈震动,带动江夏整个人都跟着颤抖。心口的纹路像被火烧一样灼痛,她踉跄着扶住书桌,碰倒了煤油灯。火焰舔舐到笔记本的瞬间,那些星象线条突然在纸面上蠕动起来,变成无数细小的黑虫四散逃开!
“出去!”江夏拽着妹妹冲向门口,却听见楼下传来铁门关闭的闷响。沉重的脚步声在一楼大厅回荡,伴随着某种金属拖过地板的刺耳声响。
江雨的脸色突然变得惨白:“是...大伯?”
“不对。”江夏把妹妹拉到身后,青铜锤已经握在手中。锤身那些暗红色结晶正发出微弱的荧光,照亮了门框上她从未注意过的细节——密密麻麻的刻痕组成一个卦象图案,正是万人坑底“九龛锁”的简化版。
脚步声停在楼梯口。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后,楼下传来低沉的吟诵,语调古怪得像是在倒着说话。江夏听出几个零碎的词:“...归傩...锁开...祭...”
背包突然轻了。江夏转头,发现青铜锤不知何时已经自己滑了出来,悬浮在半空中,断口处的结晶红光暴涨!与此同时,她心口的纹路像被注入了水银,瞬间蔓延到锁骨位置,形成一张微缩的痛苦傩面图案。
“祠堂!”江雨突然喊道,“他说要去祠堂!”
楼下脚步声突然变得急促,伴随着铃铛的狂响。江夏抓起青铜锤冲向走廊尽头的窗户,玻璃上雨水模糊了视线,但她还是看清了——一个戴傩面的身影正穿过雨幕向后院跑去,那人左手拖着个长长的金属物件,在积水里划出诡异的波纹。
“不是大伯。”江夏的喉咙发紧,“傩面不一样。”
后院比记忆中荒芜许多。杂草丛中,那座青砖小祠堂像口棺材般沉默地趴着。雨水冲刷着门楣上褪色的八卦镜,铜镜表面布满蛛网般的裂纹。当她们跑到距离祠堂十米左右时,江雨突然跪倒在地,额头伤口渗出的血滴在积水中,竟自行流动起来,形成一个小小的坎卦图案。
“他在里面。”江雨的声音变了调,带着不属于她的嘶哑,“在等...祭品...”
祠堂的木门虚掩着,门缝里飘出线香的烟雾。江夏握紧青铜锤,锤身与她心口的纹路同时发烫。推开门瞬间,一股混合着血腥与檀香的气味扑面而来。
祠堂内部比外观大得多,显然挖了地下室。正对门口的供桌上,七盏油灯排成北斗七星状,灯芯绿得诡异。供桌后挂着三张巨幅傩面画像,中央那张青铜傩面的嘴角正缓缓渗出暗红色的液体。
“来得正好。”
声音从地下室入口传来。那个戴傩面的人站在阴影里,手中金属物件终于露出真容——是一把青铜钺,刃口布满锯齿状的缺口,每个缺口都嵌着片暗红色的玉。江夏瞬间认出,这些玉片与江雨额心曾经嵌着的那块材质相同。
“你不是大伯。”江夏将妹妹护在身后,青铜锤的断口指向对方,“初代派来的?”
傩面人发出沙哑的笑声,摘下面具露出一张陌生的脸——右眼是浑浊的灰白色,左眼却呈现出与江云鹤相同的青金色竖瞳。他举起青铜钺,刃口反射的绿光在墙上投下扭曲的影。
“江云鹤偷走了铃铛。”男人的声音像是两把生锈的刀在摩擦,“现在该物归原主了。”
江雨突然尖叫起来。她捂着额头跪倒在地,指缝间渗出的血滴在地上,竟像活物般向供桌流去。供桌上的七盏油灯同时爆出半米高的绿色火苗,映照出供桌下方那个之前被忽略的青铜匣子——匣子表面刻着九张痛苦傩面,正是“九龛锁”的本体!
傩面人趁机挥钺劈来。江夏举锤格挡,金属相撞的瞬间,她心口的纹路突然像通了电般亮起青光。一股古老而暴戾的力量顺着纹路涌入四肢,她竟单手就震退了对方的攻击!
“你成了熔炉的容器?”傩面人惊愕后退,独眼中的贪婪几乎化为实质,“难怪初代大人要——”
话未说完,祠堂地面突然剧烈震动。供桌下的青铜匣子发出机关转动的咔嗒声,九张傩面图案一个接一个亮起红光。江雨的血已经流到匣子下方,形成一个小小的血泊,水面倒映出的却不是祠堂屋顶,而是万人坑底那个星煞熔炉消失前的景象!
“不!还差一个祭品!”傩面人惊慌地扑向青铜匣子,却见江夏突然将青铜锤狠狠砸向地面。锤身暗红结晶全部炸裂,释放出的冲击波直接将傩面人掀飞到墙上。
震动停止了。青铜匣子安静下来,只有五张傩面还亮着微弱红光。江夏喘着粗气看向妹妹,发现江雨已经自己站了起来,额头伤口不再流血,但瞳孔变成了完全的青灰色,像是蒙了一层雾。
“姐...”江雨的声音空灵得不似人类,“祠堂下面...有东西在叫我...”
傩面人突然狂笑起来,嘴角渗出黑血:“晚了...九龛已开其五...等初代大人找到剩下的...”
他的身体突然抽搐起来,右眼灰白的部分迅速被青金色侵蚀。当双眼都变成那种非人的竖瞳时,一股黑烟从七窍中涌出,在空中凝成一张微型傩面,扑向供桌上的油灯消失了。
尸体倒地瞬间,祠堂外传来乌鸦刺耳的啼叫。江夏看向青铜匣子,发现那些亮着的傩面图案正在缓缓变化,逐渐呈现出...她和江雨的面容轮廓!
心口的胎动突然变得强烈,像是回应着什么。江夏恍惚间听见熔炉胚胎那**洪钟大吕**般的轰鸣,声音来自祠堂地下深处。而更可怕的是,这次江雨也抬起了头,青灰色的眼睛里映出同样的恐惧——她也听见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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