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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 埋雀之人

作者:南诏易笔录 当前章节:10612 字 更新时间:2026-5-28 08:45

宁采臣没有立刻出声,他站在窗边,静静看着月光下的素衣女子。她埋葬麻雀的动作轻柔而专注,仿佛在进行一场庄重的仪式,指尖沾着泥土,却小心翼翼地避开每一片落叶。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梅香,混合着泥土的气息,宁采臣想起小时候,父亲教他背诵《诗经》时说过:“天地万物,皆有灵性。蝼蚁尚且贪生,何况人乎?”

女子将最后一片落叶盖在小坟上,动作轻得像怕惊醒熟睡的婴儿。她摘了几朵淡蓝色的野花,插在坟头,花瓣上还沾着露水。月光下,她的身影单薄得像张纸,衣裙在夜风中轻轻飘动,没有衣料摩擦的声响,只有发丝被风吹得沙沙作响。

宁采臣轻轻咳嗽一声。女子身形一顿,缓缓转过身来。月光洒在她脸上,清丽脱俗,只是脸色略显苍白。她不惊反笑,眼睛弯成月牙:“公子也这般怜惜这些小生灵么?”

“路过之人,惊扰姑娘了。”宁采臣拱手道。

“无妨。”女子站起身,拍了拍衣裙上的尘土,“这寺庙荒废多年,难得有人来。我叫聂小倩,住在附近村子,常来寺中避雨。”

“在下宁采臣,因错过宿头,借宿于此。”宁采臣将油灯举高些,“姑娘为何深夜在此?”

“白天采药,回来晚了。”聂小倩指了指背上的小竹篓,“见这小麻雀从树上跌落,便想给它寻个安息之所。”

“姑娘心善。”宁采臣蹲下身,指尖轻触坟上覆盖的落叶。

“生死皆苦,何分人禽?”聂小倩轻叹,“它虽小,也知冷暖饥渴。”

宁采臣心头一震——父亲临终前也说过类似的话。

“公子可是赶考的书生?”聂小倩问。

“正是。前往京城参加秋闱。”

“看您衣着和谈吐便知。”聂小倩微微一笑,“公子可曾读过李白的《月下独酌》?”

“花间一壶酒,独酌无相亲。举杯邀明月,对影成三人。”宁采臣背诵道。

“世人只说他狂,可谁见过他独酌的模样?”聂小倩抬头望月,声音轻得像风,“对着月亮举杯,影子跟着晃,他饮下的是酒,还是寂寞?”

宁采臣心中惊讶。他从未见过哪个山村女子能对李白的诗有如此深刻的理解,尤其是那句“举杯邀明月,对影成三人”的孤独,竟被她解读得如此透彻。他想起自己收藏的一本古籍,上面有类似的批注,字迹娟秀,据说是前朝一位才女所写。

“姑娘见解独到。”宁采臣说,“这诗我读过多次,从未想到这一层。”

聂小倩低头,轻轻拨弄坟上的野花,指尖触碰花瓣时,花瓣微微颤动:“小时候,我常在梅树下听老人讲故事。他说,书读多了,心就静了。心静了,就能听见风穿过树叶的声音,听见草生长的声音,听见...麻雀临死前的叹息。”她抬起头,眼中闪着泪光,“这麻雀从树上跌落时,翅膀还在微微扇动,眼睛一直看着天空。它是在想念飞翔的感觉,想念它的同伴吧?”

宁采臣沉默片刻,问道:“姑娘常来此地?”

“嗯,每月初一十五。”聂小倩回答,“这寺庙虽荒废,却干净。没有香火,没有喧嚣,只有风声和鸟鸣。”

“那姑娘可知这寺为何荒废?”宁采臣试探着问。

聂小倩摇头:“听村里老人说,百年前一场瘟疫,寺中僧人和收留的孤儿都病死了。后来有人说这里闹鬼,便再无人敢来。”

宁采臣想起老金画的那些画:老和尚打坐,年轻和尚扫地,一群孩子在院子里玩耍,然后黑影笼罩,孩子们消失...他心中一动,又问:“姑娘可见过寺中的老金伯?”

“哑巴老者?”聂小倩点头,“他是个好人。每月我来,他总会在厢房准备干净的水和干柴。有时我带些野果给他,他便用手势谢我。”她模仿老金的手势,指指心口,又指指天,“他说,心诚则灵。”

宁采臣越发疑惑。一个哑仆,一个神秘女子,一座荒废的寺庙。这些碎片似乎能拼成一幅画,但他还看不到全貌。

“夜深了,姑娘该回去了。”宁采臣说,“山中露重,小心着凉。”

聂小倩点头,转身欲走,又回头:“公子若在寺中见到异象,不必惊慌。这寺虽荒,却不险。人心才最险。”

宁采臣目送她离去。月光下,她的身影轻盈如烟,衣裙飘动却无声。更奇怪的是,她走过之处,地上的落叶竟微微颤动,仿佛被无形之风拂过。

回到房中,小安已经惊醒,躲在被子里只露一双眼睛:“少...少爷,您看见什么了?”

“一位埋葬麻雀的姑娘。”宁采臣重新点亮油灯,“不必害怕。”

“姑娘?”小安掀开被子,一脸惊恐,“这荒山野岭,哪来的姑娘?少爷,您定是眼花了!我听说...”

“听说什么?”宁采臣挑眉。

小安咽了口唾沫:“听说死在这寺里的孤魂野鬼,最爱扮成美貌女子,引诱过路书生。”

宁采臣失笑:“你这孩子,市井传言也信?那位姑娘举止端庄,谈吐不凡,怎会是...你说的那些东西。”

“可三更半夜,一个姑娘独自在外...”小安还是不信,“少爷,明早咱们就走吧。这地方邪门。”

宁采臣没有回答,取出父亲的日记翻阅。小安见他心意已决,只好缩回被子,却睁眼到天明。

第二天清晨,鸟鸣声唤醒了宁采臣。他推开门,惊讶地发现门口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,旁边还摆着几朵新鲜的梅花,花瓣上还带着露珠。

“少爷!”小安从隔壁房间冲出来,脸色苍白,“您看我的门!”

宁采臣走过去,只见小安的房门前放着一束白花,花朵已经枯萎,像是放了很久。

“这...这是丧花!”小安声音发抖,“谁放的?老金伯?还是...昨晚那位姑娘?”

宁采臣仔细观察白花,发现花茎上有刀切的痕迹,不是自然枯萎。“可能是老金伯的习俗,不必惊慌。”他安慰道,心中却也疑惑。

院中传来劈柴声。两人循声望去,只见一个蓬头垢面的中年男子正在劈柴,衣衫破旧,腰间挂着一把剑,剑鞘上缠着布条。男子看到他们,停下动作,目光如刀。

“两位是过路的?”男子嗓音粗粝。

“正是。”宁采臣拱手,“在下宁采臣,这是书童小安。因错过宿头,借宿于此。敢问阁下是?”

“燕赤霞。”男子简短回答,继续劈柴,动作利落,每一斧都精准劈在木柴纹路间。

小安拉了拉宁采臣的衣角,低声道:“少爷,这人不像善类。咱们还是快走吧。”

宁采臣摇头,上前几步:“燕兄也是借宿?”

燕赤霞停下斧头,打量宁采臣:“不像。我住这儿。”

“住这儿?”小安惊讶,“这荒寺有什么好住的?”

燕赤霞冷笑:“荒寺?你们读书人只看表面。这寺下埋着百十条人命,每块砖石都浸着血。”他指了指宁采臣碗中的梅花,“那花,别碰。”

宁采臣低头看碗中梅花,清香扑鼻,并无异常:“为何?”

“兰若寺的梅花,只开在坟头。”燕赤霞收起斧头,走到院中古树下,“十年前,有个书生像你一样,错过宿头住进这寺。第二天,人们发现他挂在那棵树上,手里攥着一朵梅花。”

小安吓得躲到宁采臣身后:“少爷,咱们这就走!”

“燕兄说笑了。”宁采臣平静地说,“世间冤死之人何其多,若每个冤魂都害人,人间岂不成地狱?”

燕赤霞眼中闪过一丝讶异,随即冷笑道:“读书人,你可知这寺为何叫兰若?在梵语中,兰若意为‘寂静处’,是修行人的居所。但百年前,这里发生了一场屠杀。一个书生揭发当地官员贩卖孩童,被活活钉死在佛像前。他的血浸透了地砖,至今每逢阴雨天,地上还会渗出暗红色的水。”

宁采臣心头一震。父亲的日记中确实提到过贩卖孩童的案子,但细节已被涂抹。他强作镇定:“燕兄何以知晓这些?”

“我追查此事十年。”燕赤霞突然拔出腰间佩剑,剑身无锋,像是被故意磨平的,剑鞘与剑刃摩擦发出刺耳的金属声,“这寺不留活人,尤其是读书人。昨晚那女子,你见到了吧?”

宁采臣一惊:“你如何知道?”

“她的气息。”燕赤霞握紧剑柄,“百年女鬼,专食书生精气。你若不想死,今日就离开。”

小安吓得腿软:“少爷,咱们快走!我早说这地方邪门!”

宁采臣却不动:“燕兄,我有一事不明。若这寺真如你所说危险,为何你住在此处十年安然无恙?”

燕赤霞一愣,随即大笑:“好问题!因为我无欲无求,心无挂碍。鬼怕什么?怕执念,怕欲望,怕人心中的黑暗。你呢,书生?你心中可有执念?可有欲望?”

宁采臣沉默。他心中当然有执念——父亲临终前的期望,对科举的矛盾,对真相的渴望。但此刻,他看着燕赤霞的眼睛,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:“真正的勇气,不是无所畏惧,而是明知危险,仍选择前行。”

“人比鬼更可怕。”宁采臣直视燕赤霞,“我见过活人吃人的事。官府抓了流民,剥皮抽筋,只为炼制长生药。那些人的惨叫声,至今还在我的梦里回荡。比起这个,我宁可面对所谓的鬼魂。”

燕赤霞眼中闪过一丝异色,握剑的手微微颤抖,指节泛白。他深深看了宁采臣一眼,突然大喝一声,挥剑劈向院中古树。剑虽无锋,却带着破空声,势如破竹,树干应声裂开,发出清脆的断裂声。树心处,赫然露出几具腐烂的人骨,白骨间缠绕着黑色的树根,像蛇一样蠕动,散发出淡淡的腐臭味。

“这...这是...”小安吓得说不出话。

“二十年前,树妖扎根此处,吸食人血。”燕赤霞收剑入鞘,“我磨平剑锋,不是因为怕杀人,而是怕杀错人。你若不信,今晚子时,去西厢房看看。那里还挂着当年遇害者的衣物,每到月圆之夜,衣物会无风自动,像是被人穿着跳舞。”

宁采臣盯着树中白骨,心中震惊。但更让他在意的是,燕赤霞转身时,腰间挂有一枚玉佩,样式古朴,中间刻着一个“宁”字——与父亲遗物一模一样。

“燕兄,”宁采臣声音微颤,“那枚玉佩...可否借我一观?”

燕赤霞下意识捂住玉佩,眼神警惕:“你认得此物?”

“家父遗物,与此一模一样。”宁采臣说,“他临终前,只留下这枚玉佩和一句话:‘若遇危难,去兰若寺,找燕赤霞。’”

燕赤霞脸色骤变,后退一步,握紧剑柄:“你父亲是谁?”

“宁正清。”

燕赤霞手中的剑“当啷”一声掉在地上。他脸色苍白,声音沙哑:“不可能...宁兄已死十年。我亲眼看着他下葬...”

宁采臣从怀中取出父亲的日记,翻开一页,指着上面的字迹:“这是我父亲的笔迹。他提到过你,说你是他最好的朋友,曾一起在太学读书。”

燕赤霞颤抖着接过日记,手指抚过那些字迹,眼中泛起泪光。突然,他一把抓住宁采臣的手腕:“你真是宁兄之子?”

“如假包换。”宁采臣感到手腕疼痛,却不挣扎。

燕赤霞松开手,退后几步,脸上表情复杂:“十年了...我以为宁家血脉已断绝。柳大人追杀你们母子,我赶到时,只看到一片废墟...”

宁采臣心跳加速:“柳大人?哪个柳大人?”

“当今首辅柳明远,当年的刑部侍郎。”燕赤霞捡起剑,眼神黯淡,“你父亲发现他贩卖孩童的秘密,上书揭发,反被诬陷通敌。朝廷下令诛九族,我拼死救出你母亲,却在途中失散...”

小安听得目瞪口呆,悄悄退到一旁。他袖中的小本子沉甸甸的,上面写着柳大人的命令:“宁家血脉,必须带回来。他父亲盗取皇家秘术,罪当灭族。”

宁采臣只觉得天旋地转。父亲从未告诉过他这些。在他的记忆中,父亲只是个严厉的书生,整天教导他读书明理,临终前只说:“采臣,考取功名,光宗耀祖。”

“我母亲...她还活着吗?”宁采臣声音哽咽。

燕赤霞摇头:“我不知道。当年我带她逃到城外,遭遇追兵。她让我先走,说有办法脱身。我回头时,只看到一片火光...”他顿了顿,“这些年,我一直在找你。柳大人以为宁家血脉已断,放松了警惕。但兰若寺是他当年进行秘密实验的地方,他必定会回来。”

“实验?什么实验?”宁采臣追问。

燕赤霞摇头:“此事说来话长。你先告诉我,为何要来兰若寺?”

“错过宿头,偶然至此。”宁采臣苦笑,“若早知这些,或许...”

“或许不来?”燕赤霞冷笑,“逃避解决不了问题。你父亲当年也是这样说的。”他指了指院中的野梅,“你可知那株梅树为何能在废墟中生长?因为它根下埋着你父亲当年种下的种子。他相信,只要种子在,花就会开。”

宁采臣看向那株野梅,心中五味杂陈。昨夜聂小倩埋葬麻雀的地方,正是这株梅树下。他忽然想起聂小倩谈论李白时说的话:“举杯邀明月,对影成三人,那是何等寂寞。”父亲生前也常说类似的话。

“燕兄,”宁采臣深吸一口气,“昨夜我遇到一位姑娘,名叫聂小倩。她说住在附近村子,常来寺中避雨。”

燕赤霞脸色大变:“你见到她了?她对你做了什么?”

“只是埋葬一只麻雀,聊了几句诗词。”宁采臣如实回答。

“诗词?”燕赤霞眼神凌厉,“她说她识字?”

“不仅识字,见解独到。”宁采臣点头,“她对李白的诗有独特理解,还说生死皆苦,何分人禽。”

燕赤霞握紧剑柄,指节发白:“不可能...她不可能记得这些。除非...”

“除非什么?”宁采臣追问。

燕赤霞没有回答,而是快步走到梅树下,蹲下身仔细查看昨夜麻雀的坟墓。坟上覆盖的落叶已被风吹散,露出一个小土堆。他用剑鞘轻轻拨开泥土,指尖碰到一样硬邦邦的东西。挖开一看,里面没有麻雀尸体,只有一片褪色的布条,上面绣着一朵梅花,针法细腻,与宁采臣母亲的绣工如出一辙。

“这是...”宁采臣蹲下来看。

“你父亲当年的衣角。”燕赤霞声音沙哑,“十年前,他最后一次来兰若寺,穿的就是这件衣服。我认得这梅花绣工,是你母亲的手艺。”

宁采臣心头一震。父亲的日记中确实提到过母亲擅长刺绣,尤其爱绣梅花。但这布条为何会出现在这里?

“燕兄,那位聂姑娘...”

“她不是人。”燕赤霞打断他,“至少,不是活人。百年前,有个叫聂小倩的女子死在这寺里。她本是官家小姐,因父亲获罪被卖入青楼。逃出后,躲进兰若寺,却被人杀害,埋在梅树下。她的魂魄不散,因为心中有未了之事。”

宁采臣难以置信:“可她谈吐举止,分明是个活人。”

“她最擅长的就是伪装。”燕赤霞站起身,“十年前,有个书生住进这寺,第二天被发现死在井里。他手里攥着一朵梅花,脸上带着微笑,像是死前见到了心爱之人。我查了很久,才知道那晚他见过一个自称聂小倩的女子。”

小安吓得瑟瑟发抖:“少爷,咱们这就走!管他什么玉佩不玉佩的,命要紧!”

宁采臣却摇头:“燕兄,若她真是鬼魂,为何要埋葬一只麻雀?鬼魂需要怜悯一只鸟吗?”

燕赤霞一愣,无言以对。

“还有,”宁采臣继续道,“她提到老金伯,说他是好人。若她要害人,为何要称赞一个守寺人?”

燕赤霞沉默片刻,突然问:“她可问起过宁家?可问起过十年前的案子?”

宁采臣回想夜里的对话,摇头:“她只问我是去赶考,对当今朝政一无所知。甚至当我问起今年是万历多少年时,她茫然不知。”

燕赤霞眼神复杂:“这倒奇怪了...”

此时,老金端着两碗热粥从厨房出来,看到院中三人,停下脚步。他目光在燕赤霞和宁采臣之间来回,似乎察觉到什么。他在小本子上快速写道:“早饭,趁热。”

燕赤霞接过碗,对老金说:“老金,这位是宁正清之子宁采臣。”

老金手中的碗差点掉落,他紧紧盯着宁采臣,眼中泪光闪烁。他在小本子上颤抖着写道:“像,太像了。眼睛,鼻子,都像宁公子。”

“你认得我父亲?”宁采臣问。

老金用力点头,又在纸上写道:“十年了,我每天打扫他的房间,等他回来。”

宁采臣心头一震。父亲的日记中多次提到兰若寺,说这里是他心灵的归处。难道父亲真的曾长期住在这里?

燕赤霞拍拍老金的肩膀:“老金,准备些干粮。宁公子恐怕要在这里住些日子。”

老金点头,匆匆离去,眼中泪光未干。

“为何要我留下?”宁采臣问燕赤霞。

“因为柳大人不会放过宁家血脉。”燕赤霞沉声道,“你出现在兰若寺的消息,不出三日就会传到他耳中。与其在路上被截杀,不如在此等待。我有办法保护你。”

小安急了:“燕大人,少爷还要赶考!耽误了科举...”

“科举?”燕赤霞冷笑,“你以为柳大人会让你考中?宁家血脉在科举榜单上出现的那一刻,就是你人头落地之时。”

宁采臣沉默。父亲临终前坚持要他考取功名,难道另有隐情?

“给我三天时间。”宁采臣说,“三日后,无论结果如何,我都要去京城。”

燕赤霞点头:“三天够了。我会告诉你一切,包括你父亲真正的死因。”

小安还想说什么,却被宁采臣制止。他心中矛盾,既想完成柳大人的任务,又不忍看着少爷陷入危险。袖中的小本子像块烧红的炭,烫得他坐立不安。

早餐后,燕赤霞带宁采臣参观寺庙。他们来到西厢房,门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锁。

“这里是你父亲的房间。”燕赤霞取出钥匙打开门,“自从他离去,老金每天打扫,保持原样。”

房间不大,却整洁干净。墙上挂着几幅字画,桌上放着文房四宝,床上铺着干净的被褥。宁采臣走近书桌,发现上面摊开一本诗集,书页已经泛黄,但字迹清晰。

“这是...”

“你父亲最爱的一本诗集。”燕赤霞说,“最后一页,是他失踪前写的。”

宁采臣翻到最后一页,只见上面写着一首诗:

“十年生死两茫茫,不思量,自难忘。

千里孤坟,无处话凄凉。

纵使相逢应不识,尘满面,鬓如霜。“

字迹潦草,墨迹已干,却仍能感受到写诗人当时的心情。宁采臣抚摸着字迹,仿佛能触摸到父亲的心跳。

“他写这首诗时,以为再也见不到你母亲了。”燕赤霞轻声道,“后来听说你母亲带着你逃出京城,他连夜赶去,却只看到一片废墟。”

宁采臣合上诗集,心中酸楚。父亲的形象在他心中逐渐清晰——不只是严厉的老师,更是一个有血有肉、有爱有恨的人。

“燕兄,”宁采臣转身,“我想见那位聂姑娘。”

燕赤霞皱眉:“为何?”

“直觉。”宁采臣说,“她知道些什么。昨夜她说,这寺虽荒,却不险。人心才最险。这话不像是鬼魂会说的。”

燕赤霞沉默良久,终于点头:“今晚子时,梅树下。我陪你去。但记住,不要碰她给的任何东西,不要答应她任何请求,更不要随她离开寺庙。”

宁采臣点头应下。走出西厢房时,他回头看了眼父亲的书桌,发现砚台下压着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:“小倩,等我回来。”字迹熟悉,是父亲的手笔。

整个下午,宁采臣在寺中漫步,脚下的青砖缝隙里长出了青苔,每一步都发出轻微的声响。他走到西厢房前,门虚掩着,里面传来隐约的翻动声。推开门,却空无一人,只有桌上的诗集微微颤动。窗外,风穿过梅树,发出沙沙的声音,仿佛有人在低语。

小安则躲在东厢房,时不时透过窗户偷看宁采臣,欲言又止。他的指尖一直在袖中摩挲着那个玉坠,柳大人的威胁像毒蛇一样缠绕着他。

傍晚时分,老金送来晚饭,还有一小壶竹叶青。他用铜壶装着,壶身刻着梅花图案。宁采臣接过酒壶,酒的香气混合着老金身上的草木气息,让他想起父亲生前的书房。

燕赤霞惊讶:“老金,你怎知他父亲爱喝竹叶青?”

老金指指心口,又指指宁采臣,眼神复杂。他在纸上写道:“十年前,宁公子常带竹叶青来,说要和一位姑娘共饮。”

宁采臣倒了一杯酒,香气扑鼻,酒液清澈透明。他忽然想起昨夜聂小倩说:“书读多了,心就静了。心静了,就能听见万物的声音。”父亲生前也常说类似的话,还说要带一位姑娘去看江南的梅花。

老金收拾碗筷时,悄悄塞给宁采臣一张纸条,上面画着一朵梅花,旁边写着:“东厢房,第三块砖下。”

“老金伯,”宁采臣问,“你可曾见过一位叫聂小倩的姑娘?”

老金点头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他在纸上写道:“善良的灵魂,被困在黑暗中。”

“什么意思?”宁采臣追问。

老金摇头,不肯再说,收拾碗筷匆匆离去。

夜深了,宁采臣辗转难眠。月光透过窗棂,洒在床前。他起身,披上外衣,悄悄来到院中。

梅树下空无一人。宁采臣等了许久,正要回去,忽然听到细微的脚步声。他躲在树后,只见聂小倩从院墙外飘然而入,手中捧着一束野花。

她将花放在梅树下,轻声道:“宁公子,我知道你在。出来吧。”

宁采臣心惊,只得现身:“姑娘如何得知?”

聂小倩微笑:“你身上有梅花香,还有...宁正清的气息。”她抬头望月,“十年前,你父亲也爱在这树下读书。他说,梅花不与百花争春,却在寒冬绽放,这才是真正的君子。”

宁采臣震惊:“你认得我父亲?”

“认得。”聂小倩点头,“他是我见过最特别的书生。不为功名,只为真相。他教我识字,给我读诗,告诉我人间还有温暖。”她眼中含泪,“他走时说,会回来接我。可我等了十年,只等到他的死讯。”

宁采臣心如刀绞。父亲从未提起过这些。在他记忆中,父亲严肃寡言,整天埋头读书,除了科举,似乎什么都不关心。

“姑娘...”宁采臣不知如何开口。

“不要叫我姑娘。”聂小倩轻笑,“叫我小倩。你父亲都是这样叫我的。”她走近几步,月光下,她的脸色异常苍白,“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。为什么一个死人会记得活人的事?为什么你父亲从未提起过我?答案都在东厢房的暗格里。你父亲留下的日记,只是一小部分。”

宁采臣心跳加速:“东厢房?”

“你父亲当年住的地方。”聂小倩指向西厢房隔壁,“暗格在床头,需要用梅花形状的钥匙打开。那钥匙...在燕赤霞身上。”

宁采臣恍然大悟。难怪燕赤霞一见到他就提到父亲,原来他们早就相识。

“你为何告诉我这些?”宁采臣问。

聂小倩看着他,眼中泪光闪烁:“因为你有他的眼睛。看到你,就像看到他一样。”她伸手,似乎想触碰宁采臣的脸,却又收回,“我该走了。燕赤霞来了。”

果然,远处传来脚步声。聂小倩转身离去,衣裙飘动,无声无息。宁采臣忽然注意到,她走过之处,地上的落叶微微颤动,仿佛被无形之风拂过。

燕赤霞出现,手中握着无锋剑:“你见到她了?”

宁采臣点头,将聂小倩的话复述一遍。

燕赤霞脸色阴沉:“她又在蛊惑人心。那暗格里没有日记,只有一个陷阱。十年前,有个书生被她引诱打开暗格,结果被树妖吸干精血。”

宁采臣将信将疑。聂小倩眼中真挚的情感,不像是作伪。但燕赤霞也没有理由骗他。

“明日,我带你去看那暗格。”燕赤霞说,“亲自验证,总好过道听途说。”

宁采臣点头,心中却已下定决心。不管聂小倩是人是鬼,他都要弄清父亲的真相。父亲临终前,手中紧握那枚玉佩,眼中满是遗憾。现在,他知道那遗憾与兰若寺有关,与一个叫聂小倩的女子有关。

回到房中,小安已经睡着,但眉头紧锁,似乎梦中也不安。宁采臣轻轻拍醒他:“小安,醒醒。”

小安惊醒,看到是宁采臣,松了口气:“少爷,您去哪了?我担心...”

“小安,”宁采臣直视他的眼睛,“你有事瞒着我,对吗?”

小安脸色瞬间苍白,袖中的小本子滑落在地。他慌忙去捡,却被宁采臣按住手。

“给我看看。”宁采臣轻声说。

小安泪流满面:“少爷,我...我对不起您。我本是柳大人安插的眼线,奉命监视您。他说宁家血脉必须带回去,否则我全家性命不保。可这三年,您待我如兄弟,教我识字,为我挡雨,分我半碗粥...我...”他泣不成声,“我本恨读书人虚伪,您却让我看见何为君子。”

宁采臣拿起小本子,翻开几页。上面详细记录了他的行程、言行,甚至包括他对科举的质疑。最后几页写道:“宁采臣到达兰若寺,遇到哑仆老金,夜见神秘女子聂小倩,似与宁家有关。燕赤霞现身,与宁采臣相认。恐有变,需速报柳大人。”

“你还没送出去?”宁采臣问。

小安摇头:“昨晚和今早,寺外都有黑衣人徘徊,我不敢出去。少爷,我...”

宁采臣合上本子,放在桌上:“小安,你可知我为何不赶你走?”

小安摇头,泪如雨下。

“因为父亲说过,人最深的秘密,往往藏着最痛的伤。”宁采臣轻声道,“柳大人用你家人性命要挟,这不是你的错。明天,我带你见燕赤霞,他会保护你的家人。”

小安扑通跪下:“少爷,我...”

“起来吧。”宁采臣扶起他,“从今以后,你不再是眼线,而是我的兄弟。”

小安重重点头,擦干眼泪。他忽然想起什么,声音抖得像风中的树叶:“少爷,那位聂姑娘...她离开时,我看见...她的脚,没有踩在地上...月光下,她的影子淡得几乎看不见,像一片随时会消散的雾...”

宁采臣心头一震,想起聂小倩走过之处,落叶莫名颤动的情景——没有风,落叶却在动。他望向窗外,月光如水,梅树影影绰绰,仿佛有个女子的身影在树下徘徊,长发在夜风中飘动,却不闻一丝声响。

就在这时,窗外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剑鸣,划破寂静的夜空。宁采臣与小安同时看向窗外,只见一道白光闪过,直奔梅树而来,紧接着是一个粗犷的声音:“妖孽,还不现身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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