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长白山脚下,薄雾还未散尽。聂小倩站在客栈门口,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。那雪花落在她掌心,竟没有融化——冬梅精魄的力量已让她的魂魄凝实如生人。
“走吧。”宁采臣牵起她的手,“去江南。”
燕赤霞将水晶剑系在腰间,灌了口酒:“春梅精魄在苏州梅花山,我二十年前去过。那地方...”他顿了顿,“如今怕是变了不少。”
老金比划着手语:马车已备好,三日后可到江南。
柳大人展开地图,指尖点在苏州城西南:“梅花山深处有古梅一株,千年成精。春梅精魄就在那里。”
聂小倩望着南方,轻声道:“我感应到了...春梅的气息,很温暖,不像冬梅那般凛冽。”
“温暖?”宁采臣握紧她的手,“那正好,你最怕冷了。”
聂小倩笑了。自冬梅精魄入体,她已能感受温度,能尝百味,能触实物。这具由精魄重塑的身体,比当年的肉身更加强韧。
马车辘辘,向南而去。
三日后,苏州城。
与北方的萧瑟不同,江南已是春意盎然。河道纵横,柳丝轻拂,白墙黛瓦间点缀着几株早梅。
但城中的气氛却与这春色不符。
客栈里,茶客们低声议论:
“梅花山去不得了...”
“又有人失踪了,据说进了山就再没出来...”
“官府派人去查,也没回来...”
宁采臣放下茶盏,与燕赤霞对视一眼。
“梅花妖尊的余毒。”燕赤霞低声道,“它虽被击退,但散落的毒气仍在害人。”
聂小倩闭上眼,感知片刻:“山中有两股气息。一股纯净温润,是春梅精魄;另一股...”她眉头微蹙,“阴冷诡异,不似寻常妖气。”
“黑梅妖。”柳大人沉声道,“梅花妖尊座下七妖之一,擅使毒雾。”
老金用手语问:夜袭还是昼行?
“昼行。”宁采臣道,“妖物惯于夜伏,白日反而松懈。”
梅花山并非一座孤峰,而是连绵的丘陵。时值早春,漫山遍野的梅花开得正盛,粉白相间,如云似霞。
但越往深处走,那春意便越显诡异。
花瓣飘落,却在离地三尺处化为黑灰。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香气,闻久了令人头晕目眩。
“闭息。”燕赤霞取出一把朱砂撒向空中,“这是‘腐骨香’,吸入三刻,血肉成泥。”
聂小倩掌心浮现冬梅印记,寒气流转,将毒雾逼退三尺:“跟紧我。”
行至山腰,古梅现于眼前。
那梅树粗需十人合抱,枝干虬结如龙,满树繁花却非寻常粉白,而是淡金之色,在阳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晕。
树前立着一个女童,约莫七八岁模样,发间簪着一朵金梅。
“等你们很久了。”女童开口,声音却苍老如老妪,“冬梅已认主,春梅亦在等待有缘人。”
“前辈是...”宁采臣拱手。
“我即此树,此树即我。”女童——春梅精灵淡淡道,“千年前,梅神折枝植于此,我便生了灵智。春梅精魄,便在我体内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四人:“但想要精魄,须过三关。”
“哪三关?”
“问心、问道、问情。”精灵抬手,古梅枝干摇曳,落下四片金瓣,“各取一瓣,入我幻境。”
宁采臣接住金瓣,眼前景象骤变。
他站在一处悬崖边,脚下是万丈深渊。对面崖上,聂小倩被黑梅妖的藤蔓缠绕,悬于半空。
“选吧。”黑梅妖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,“跳过来救她,你二人或可同生;转身离去,你独活,她死。”
宁采臣看着对面的聂小倩。她不能言语,只能用眼神示意他快走。
他笑了。
没有犹豫,没有权衡,他纵身跃下。
风声呼啸,失重感撕裂神经。但他在笑——若不能同生,共死亦是圆满。
就在即将坠入深渊的刹那,金光大盛。
幻境破碎,他仍站在古梅前,手中金瓣化作一滴露水,渗入掌心。
“问心关,过。”春梅精灵微微颔首,“心诚者,不惧生死。”
燕赤霞的幻境中,是一片血海。
无数冤魂在血海中挣扎,哭喊着他的名字。他们都是死在他剑下的妖物,有恶妖,亦有...被误伤的生灵。
“你自诩正道,手中却染无辜之血。”血海中升起一个与他一模一样的身影,“这道,你还配问吗?”
燕赤霞沉默。
二十年降妖,他杀过恶贯满盈的妖魔,也误杀过尚未成气候的小妖。那些小妖不曾害人,只是...生而为妖。
“不配。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,“但我仍要问。”
“为何?”
“正因染血,才更要问。”燕赤霞握紧水晶剑,“若因怕错而不作为,与懦夫何异?我之过错,当以余生偿还;但妖物害人,我仍要杀。”
血海翻涌,那身影渐渐消散。
“问道关,过。”精灵的声音传来,“知错而进,方为大勇。”
聂小倩的幻境,是兰若寺。
不是今日破败的兰若寺,而是二十年前的模样。树妖姥姥还活着,正命令她去勾引路过的书生。
那书生...是宁采臣的前世。
“杀了他,吸干他的阳气,你就能更强。”姥姥的声音蛊惑着,“否则,我便让你魂飞魄散。”
聂小倩看着那个书生。他正挑灯夜读,浑然不知危险临近。
她想起了这一世的宁采臣。那个在雨中为她撑伞的书生,那个明知她是鬼仍不离不弃的傻子,那个为了她甘愿赴死的痴人。
“我拒绝。”
姥姥暴怒,根须如鞭抽来。聂小倩不躲不闪,只是看着那个书生,轻声道:“这一世,我害你不得。”
剧痛袭来,幻境破碎。
“问情关,过。”精灵的声音带着一丝感慨,“情之至者,可破生死。”
四人相继醒来,各自手中都多了一滴金色露水。
春梅精灵的身影变得虚幻,她看着四人,目光在聂小倩身上停留最久:“冬梅择主,春梅亦择主。但春梅与冬梅不同——冬梅主杀伐,春梅主生机。”
她抬手,古梅枝头飞出一朵金梅,落入聂小倩掌心。
“春梅精魄,赠予汝身。愿汝以生机之力,化解世间戾气。”
金梅融入聂小倩体内,与冬梅精魄交相呼应。一寒一暖,一杀一生,在她体内形成完美的平衡。
聂小倩闭上眼,感受着体内的变化。当她再次睁眼时,眸中似有梅花绽放。
“多谢前辈。”
精灵的身影已淡得几乎看不见:“去吧...梅花妖尊已感应到精魄易主,它不会善罢甘休...”
话音未落,山间突然黑雾弥漫。
一个阴冷的声音响起:“想走?晚了。”
黑梅妖从雾中现身,身后还跟着数十只梅妖。它将整座山都围了。
“春梅精魄刚入体,她还未完全融合。”黑梅妖盯着聂小倩,眼中满是贪婪,“此时杀她,精魄可夺!”
燕赤霞拔剑,柳大人亮出兵刃,老金撒出一把符咒。
宁采臣却笑了。
“你笑什么?”黑梅妖怒道。
“笑你愚蠢。”宁采臣握住聂小倩的手,“你以为,我们为何敢白日上山?”
聂小倩抬手,冬梅与春梅的力量同时爆发。
寒气冻结了黑梅妖的毒雾,金光则化作无数花瓣,每一片都如利刃般锋利。
“冬梅主杀,春梅主生。”聂小倩轻声道,“但生之极,亦可夺命。”
花瓣穿透黑梅妖的身体,它甚至来不及惨叫,便化为飞灰。
其余梅妖见首领已死,四散逃窜。
下山时,夕阳正斜。
春梅精魄的力量在聂小倩体内流转,她能感觉到,自己的魂魄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稳固。冬梅与春梅,一阴一阳,一杀一生,正好形成完美的平衡。
“接下来去哪里?”她问。
“夏梅。”柳大人展开地图,“在岭南。”
“岭南...”燕赤霞灌了口酒,“那地方热得很,不过梅花倒是开得最早。”
宁采臣看着聂小倩,笑道:“热些好,你最怕冷了。”
聂小倩白了他一眼,却也笑了。
马车已在山下等候。四人登车,向南而去。
春梅入体,七魄已得其二。但前方的路,还很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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