渡厄室的昏黄灯光,揉着檀香与未尽的虚空微寒,漫过满地尚未凝干的血渍与瓷片碎渣。林砚靠在水泥墙根,掌心银红、浅黄、淡蓝、莹白四道纹路交织缠络,温软的渡者之力顺着血脉游走,一点点修复着体无完肤的伤势——后背翻卷的伤口凝出了暗红薄痂,脖颈的紫黑勒痕淡去大半,唯有胸口那处被虚空之墙撞击的钝痛,还在莹白玉佩的温凉之力下,缓缓化开。
棱形晶石化作的淡蓝纹路仍在掌心微烫,那股属于天外深空的漠然寒意,已被渡者之力彻底驯服,成了护持己身的力量。念珠静静卧在膝头,铜铃悬于木桌一角,金属盒在桌心泛着幽微的佛魔纹光,这方曾数次让他直面生死的二十平囚笼,在第四劫过后,竟生出几分难得的安稳。
自借天外晶石破了炼志之劫,已过五日。
这五日里,林砚未再刻意催动渡者之力,只是将锈铁衣架重新磨利,收进木柜底层;把散落的黄符叠齐,与念珠放在一处;余下的时间,便静坐桌前,摩挲掌心四道交织的纹路,感受佛力、辨虚之力、虚空之力、固志之力相融的玄妙。室主未再现身,渡厄室也无半分劫数将至的异动,唯有渡门后的石墙,那道淡蓝印记每日拂晓都会亮上一瞬,似在酝酿着下一场更磨人的考验。
林砚心里门清,这平静是暴风雨前的沉寂。室主言四劫过后,余下三劫为炼情、炼念、炼道,情为七情六欲,是人心最柔软也最易被攻破的软肋,这炼情之劫,必是比天外未知更诛心的煎熬——刀光剑影尚可力搏,可人心的软肋,一旦被触,便是万劫不复的开端。
他做好了万全准备,将四道纹力凝于掌心,时刻保持警惕,却未想,劫数来得如此猝不及防,且一出手,便直击他心底最深处的柔软,连半分缓冲都未留。
这日辰时,渡厄室的灯光忽的柔和了几分,褪去了往日的昏沉,室中的檀香与虚空微寒,竟被一股清甜温润的栀子花香瞬间取代。
那花香太熟悉了,熟悉到林砚的指尖猛地僵住,浑身的血液似在这一刻凝固,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思念,从心底翻涌而出,直冲眼眶。
那是他母亲生前最爱的花香。他十岁那年,母亲走后,他家的窗台上,还摆了整整三年的栀子花干,那股清甜,刻进了他的骨血,成了他这辈子最温暖,也最不敢触碰的念想。
“砚砚,放学啦?快过来,妈给你煮了莲子羹,放了你最爱的桂花蜜。”
一道温软软糯的女声,从焊死的铁门前缓缓传来,那声音,与记忆里母亲的模样分毫不差,连尾音的轻颤,都带着江南水乡的温润。
林砚猛地抬头,只见铁门前,竟缓缓凝出一道纤细的身影。女人身着浅蓝碎花裙,乌发挽成简单的发髻,鬓边别着一朵洁白的栀子花,眉眼温柔,嘴角噙着浅浅的笑,正隔着铁门,朝他轻轻招手,指尖的温度,似能透过冰冷的铁门,传进他的心底。
是母亲。
是那个在他十岁时,因一场意外离世,让他遗憾了半生、思念了半生的母亲。是那个他最后一次见面,还因赌气说了重话,摔门而出的母亲。
林砚的呼吸骤然急促,脚步不受控制地朝着那道身影走去,眼眶瞬间泛红,喉咙发紧,连声音都带着止不住的颤抖:“妈……”
他离那道身影越来越近,栀子花香愈发浓郁,母亲的笑容愈发清晰,她伸出手,似要抚摸他的脸颊,那掌心的温软,与记忆里的触感一模一样。
这些年的思念、遗憾、愧疚,在这一刻尽数爆发,他多想冲上去,抱住那道身影,告诉她他错了,他不该赌气,他多想她,想了整整十余年。
可就在林砚的指尖即将触到母亲掌心的瞬间,腕间的念珠突然发出一阵急促的轻颤,清越的佛音在脑海里炸开,掌心的莹白纹路也猛地发烫——那是炼志之劫所得的固志之力,也是他历经四劫,刻入骨髓的警惕。
不对。
渡厄室从无外界之人,母亲早已离世十余年,这绝不可能是真的!
林砚猛地停住脚步,强行压下心底的翻涌,抬眼死死盯着眼前的女人,掌心四道纹力瞬间亮起,渡者之力悄然凝起。他的目光扫过女人鬓边的栀子花,那花瓣竟无半分生机,只是凝形的虚影,再看女人的脚下,竟无半分影子,在柔和的灯光下,显得格外诡异。
“炼情之劫,果然是你。”林砚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,却已恢复了大半清明,“你不是我妈,你是渡厄室化出的虚影。”
话音未落,那道温柔的母影瞬间变了模样。
浅蓝碎花裙化作惨白的丧服,鬓边的栀子花凋零成黑灰,温柔的眉眼扭曲成怨毒,嘴角的笑变成凄厉的嘶吼,声音也从温软变得尖锐刺耳:“砚砚,你怎么不认妈?妈走得好苦啊!你是不是忘了,妈走的那天,你还跟妈赌气,说再也不要见妈?你是不是后悔了?是不是想让妈回来陪你?”
那话语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尖刀,狠狠扎进林砚的心底。
是啊,他后悔。
后悔了整整十余年。后悔那天的赌气,后悔那句重话,后悔没能好好跟母亲说一声再见。这份愧疚,成了他心底最深的执念,最软的软肋,哪怕历经四劫,本心渐立,也依旧一碰就痛。
母影的嘶吼声越来越凄厉,周身的栀子花香化作浓郁的黑气,黑气翻涌间,竟又凝出一道道熟悉的身影——有小学时因他家境贫寒,追着他骂“没人要的野孩子”的同学;有职场中无端苛责他,把他当牛马使唤的老板;有在他最低谷时,卷走他仅有的积蓄,转身离开的挚友;还有那个他曾深爱过,最后却因他“没出息”,头也不回走掉的女孩。
一道道身影,一声声苛责、嘲讽、埋怨、背叛,在二十平的渡厄室中炸开,像无数根针,狠狠扎着林砚的五脏六腑。
“林砚,你就是个没人要的废物!”
“连个方案都做不好,我养你有什么用?”
“你这穷酸样,也配跟我做朋友?趁早滚蛋!”
“跟着你,看不到半点希望,我们算了吧,别互相耽误。”
七情六欲,喜、怒、哀、惧、爱、恶、欲,此刻尽数化作利刃,直击林砚的心底。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,掌心的四道纹力忽明忽暗,渡者之力开始紊乱,那些尘封的记忆、遗憾、痛苦、不甘,在这一刻被尽数勾起,理智在翻涌的情绪中,一点点溃散。
他想冲上去,把那些嘲讽他的人揍翻在地;想抓住那个离开他的女孩,问她为何如此绝情;想扑进母亲的怀里,放声大哭,告诉她他有多后悔,多想念。
心魔丛生,情劫蚀心。这便是炼情之劫的恐怖——它不似骸蛞的生死相搏,不似天外未知的虚空之怖,它不费一兵一卒,只凭人心最本真的情绪,便足以将人拖入无边深渊。刀枪可挡,可人心的软肋,无可设防。
“情劫者,心劫也。”室主低沉的声音从墙壁的斑驳处传来,漠然中带着一丝冷意,“七情六欲,皆为心魔,你若被情所困,被欲所迷,纵使本心再坚,也终将万劫不复,化作渡厄室的一缕执念。”
话音落,那些虚影齐齐朝着林砚扑来,黑气裹着无数道刺耳的声音,缠向他的四肢,似要将他的意识,彻底拖入无边的情绪深渊。林砚的意识开始恍惚,腕间的念珠佛音越来越弱,掌心的渡者之力几乎要被黑气吞噬,眼前的光影开始扭曲,那些虚影的脸,与记忆里的模样渐渐重合。
他快要撑不住了。
就在林砚的意识即将被心魔彻底吞噬的瞬间,他的指尖触到了掌心那道莹白玉佩化作的莹白纹路——那是炼志之劫所得,固心志,稳心神,是他历经九死一生,炼就的钢铁之志。
莹白光纹骤然亮起,一股温凉的力量窜入心底,瞬间压下了翻涌的情绪。林砚猛地闭眼,脑海里闪过炼心之劫时的那句“心无定,身即殒”,闪过炼志之劫时,他体无完肤仍拼死爬向晶石的决绝,闪过这一路来,他从一个被职场磋磨、苟延残喘的牛马,一步步破惧、辨虚、勘执、御心的点点滴滴。
他不是十全十美的人,他有遗憾,有痛苦,有七情六欲,可这些,从来都不是他被心魔吞噬的理由。
情,是软肋,亦可成铠甲。
七情六欲,是人心的本质,无需摒弃,只需掌控。炼情之劫,炼的并非无情,而是知情动情,却不被情所困;知欲有欲,却不被欲所迷。
“我念我母,思我亲,憾我过往,怒我遭遇,这是情,是人心之本,无需摒弃。”
林砚猛地睁眼,眸底的迷茫与痛苦尽数散去,只剩沉定的清明,他抬手,掌心四道纹力齐齐暴涨,银红、浅黄、淡蓝、莹白的光芒交织,化作一道巨大的光盾,将所有虚影与黑气挡在外面,“但我心有主,志如钢,情可动我心,却不能乱我志!”
话音落,林砚抬手将腕间的念珠掷向空中,佛力暴涨,清越的佛音在室中炸开,震得那些虚影连连后退;他又抓起身侧的铜铃,狠狠晃响,辨虚之力化作一道锋利的白光,直刺那些虚影的核心——这些虚影皆由他的情绪所化,本就无实体,辨虚之力,正是它们的克星。
“你们是我情之所生,心之所化,却绝非真正的他们!”
林砚低喝,掌心的渡者之力与虚空之力、固志之力、辨虚之力相融,化作一道五彩的光刃,朝着那些虚影狠狠劈去,“今日,我便以心御情,以志驭欲,破此情劫!”
五彩光刃劈过,黑气瞬间消散,那些嘲讽、埋怨、背叛的虚影,在佛音与辨虚之力下,层层剥落,化作一缕缕轻烟,消散在空气里。
唯有那道母影,仍立在铁门前,褪去了怨毒,重新化作温柔的模样,只是身影愈发淡薄。她看着林砚,嘴角噙着浅浅的笑,眼中没有了戾气,只剩欣慰,轻轻点头:“砚砚,妈知道,你长大了,妈放心了。”
这一次,林砚没有再上前,只是朝着那道母影,深深鞠了一躬,声音温柔却坚定:“妈,我想你,这辈子都想。但我会好好活着,带着你的期望,好好活着。你放心,我不会再被情所困,不会再让你失望。”
他终于放下了那份执念,却从未放下思念——思念不是枷锁,而是支撑他走下去的力量。
话音落,那道母影化作一缕洁白的栀子花香,轻轻拂过林砚的脸颊,最终缓缓消散,只留下一丝清甜的余韵,在室中缓缓流转。
炼情之劫,破。
室中的栀子花香与黑气尽数散去,檀香与清冽的气息再次漫开,掌心的四道纹力中央,竟又凝出一道淡粉的纹路,那是炼情之劫所得的控情之力,缠在四道纹力中间,五光交织,温软却坚定,渡者之力在血脉中流转,比以往更稳、更厚。
渡门后的石墙,凝起一道与掌心淡粉纹路相仿的印记,与之前的淡蓝印记遥遥相和,室中的气息,竟生出几分人间的温软。
“第五劫,炼情,过。”室主的声音从墙壁传来,低沉的声线里,带着一丝难得的柔和,“知情不被情困,驭欲不被欲迷,情为铠甲,而非软肋,五劫过,本心已成。”
话音落,木柜的柜门再次自行打开,一个紫檀木盒缓缓飘出,落在林砚面前。木盒打开,里面铺着一层雪白的狐裘,裘皮中央,放着一枚小巧的银锁,锁身刻着“御情”二字,入手温软,似还萦绕着一丝淡淡的栀子花香。
林砚拿起银锁,握在掌心,银锁与掌心的淡粉纹路相融,化作一道淡淡的银芒,缠在淡粉纹旁,五光交织,熠熠生辉。
他靠在木桌前,看着掌心五道交织的纹路,眸底温软却坚定。
炼胆破惧,炼识辨虚,炼心勘执,炼志御心,炼情驭欲,五劫已过,余下唯有炼念、炼道两劫。
念为执念妄念,是比情劫更难勘破的本心之劫,是他这一路来,所有不甘、所有遗憾、所有执念的总爆发;道为渡者之道,是最终的归途,也是最终的考验。
林砚知道,接下来的炼念之劫,必是一场更诛心的煎熬,可他已无所畏惧。
他不再是那个被职场磋磨、被情所困、被执念缠身的林砚,他是历经五劫,破惧、辨虚、勘执、御心、驭欲的渡厄人。
情劫已过,心有铠甲。
炼念将至,本心如磐。
渡厄之路,虽远必至!
昏黄的灯光落在林砚肩头,掌心五道纹路温软流转,念珠与铜铃的光芒在室中相和,金属盒的佛魔纹熠熠生辉。他抬手,轻轻叩了叩金属盒,盒身轻颤,似在回应。
炼念之劫,他准备好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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